大明鹤来堂佚案录 作者:王烟臣
第314章 少年子弟江湖老
第314章 少年子弟江湖老
题咏绿牡丹诗,沈府老爷限时一炷香,本家兄弟派小厮催得很急,吴生胡思乱想中顿觉笔端无语,就将前几日在书斋中写的那首交了出去。
最终,那句“胆瓶过雨追天色,一朵偏宜剪绿云”拔了头筹,沈府老爷和小姐将它评为第一,不久两家就开始议婚,三个月后下了聘。
本家兄弟特地做了一次东答谢吴生,吴生心中却爽然若失。
当年的腊月,新妇过了门。
过完年,吴生同阿粲回到湖川别业,意外发现本家兄弟带着新妇在别业住了下来。
本家兄弟娶亲之后,大约是沈家小姐持家有道,别业中各种供给都丰厚许多,家下人等纷纷称颂新娶的大奶奶贤良。
因算是同宗兄弟,吴生叔侄被邀请进内堂会亲,新妇是个举止优雅的闺秀,吴生视线掠过一眼,便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再看。
俩人收到的礼物都是一方丝帕,看得出来,礼物不是专门为叔侄二人准备,但心意是郑重的。
叔侄二人回到自己居住的书斋,阿粲忽道:“这位婶婶我曾见过的。”
吴生细细问他,阿粲恍然道:“年前有两位仙子造访我们书斋,其中的一位就是婶婶。”
牡丹仙子,吴生依稀记得那个午后,他一直以为只是个梦。
新妇如此贤良淑德,本家兄弟却并不怎样爱敬,新婚寥寥数月,夫妻竟时常口角,别业中下人传得纷纷扬扬,大奶奶日日在房中垂泪。
那日夫妻又不知为何生罅隙,吴家大爷扭头坐轿子回去城里老宅。
话传到吴生耳中,觉来无限惆怅,他忍不住在通往内堂的月洞门前徘徊,等到日暮,内院亭子里飘来一抹翠色,新妇倚栏望天,一星如月看多时。
吴生心中酿出别样的情愫,朝月洞门越挪越近,怔怔看着新妇的背影,短短几个月,明艳照人的少妇消瘦了许多,背影单薄得令人心酸。
新妇似乎觉察有人在注视着她,眼波流转与吴生四目相对,眸光黯然望之心碎。
当日吴生独立中霄良久,寒意侵入了肌肤,次日寒热大作烧得迷迷糊糊,心中渐渐升起一个念头,自己犯下大错。
去岁暮春之时,沈家小姐和女伴游春,湖川别业及邻家花园都是著名的园林,常有人使几个钱让看园人放他们进园游览的。
那日午后看园人告诉沈家小姐园中无人,故尔女伴们随意行走,偶然见到了题绿牡丹诗,阿粲突然出现,让小姐们吓了一跳,遂诡称牡丹仙子。
不久吴家去提亲,沈家小姐见题绿牡丹诗,大约以为求娶的吴家大爷即是书斋中的秀才。
本家兄弟成亲数月,沈家小姐应当已经参破代作绿牡丹诗的真相,所以郁郁寡欢。
这桩心病让吴生缠绵病榻多日,阿粲小孩子家惊惶不安,去报了吴家大奶奶,大奶奶亲自来瞧了瞧他,嘱他仔细养病,又请了城里有名的大夫诊治,开了许多苦药,吴生知是大奶奶请的名医,药汤再苦也觉得甜丝丝,渐渐将养起来,三五日便能下床晒晒太阳走动走动。
这一日吴生精气神恢复了八九成,特地去内堂求见大奶奶,当面谢一谢她。
走到月洞门那里,吴生见跟着本家兄弟的小厮抬着箱笼出来,便知许久不出现的本家兄弟来的别业,便问了小厮几句。
小厮好意告诉吴生,莫要往大爷大奶奶的居所去,方才大爷刚刚下轿进内堂,就同大奶奶吵了起来,怒气冲冲摔门走了,吩咐下人们把他的物事都装箱笼,等会儿带走。
吴生心中酸楚,想着大奶奶必定正在伤怀,不忍心就这么离去。
他挨挨蹭蹭,等到四野里无人,蹑手蹑脚走到大奶奶起居的东厢房窗下,想偷偷看看情形。
也是巧得很,吴大奶奶恰好背靠着南轩,郑重对她的贴身丫鬟道:“小蓉,别的丫头我都打发她们去了外头,这次全靠你了,务必要把我的信送到他手上,再带回回信,倘或瞻前顾后还想顾着名声,我必定被吴大郎作践死。”
丫鬟小蓉低低应了声,吴大奶奶听出她答得不很爽快,又说道:“你放心,明晚去杭州的船上,肯定有你的位置,咱们先逃到杭州五姨妈家,再仗着五姨丈的势,同吴大郎和离,吴大郎欺骗我与父亲在先,断他一个骗娶是稳的,你若是愿意继续跟着我就跟着,不愿意的话,就放你良籍。”
小蓉想了想道:“姑娘说哪里的话,我有甚么不愿意跟着姑娘的,我方才是在动脑筋,后园门那一段人多口杂,为着机密,我得避开些人,等天擦黑找准机会才去。”
吴大奶奶幽幽道:“很好,你想得很周全,最要紧的就是要机密,被吴家其他人觉察了咱们都逃不成。”
等到这里,吴生大吃一惊,吴大奶奶胆子竟这么大,要邀他一起逃走,还要同本家兄弟和离。
吴生的一腔爱怜猛然被冷水泼醒了,他辛辛苦苦寒窗苦读才取中秀才,绝对不能干罔顾人伦的事,影响了前程,他老子没啥产业,将来也分不到多少家产,没了前程,他与沈姑娘喝西北风去?
越想越是后怕,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字“逃”。
吴生站在南窗前的芭蕉叶子下好半晌,两个腿快僵住才浑浑噩噩回去书斋,让阿粲请管事的给他雇了一辆驴车送回家,只说怕过了病气给主人家,也不去辞行,收拾了贴身衣物带着阿粲就走。
他母亲见他病着回家,断定湖川别业的本家没有善待他,肯定是因为他们家穷看不起人,赌气与富裕的本家断了往来。
在家养了几天的病,托同窗给他另找了个馆,这次教的是个小孩子,他教得认真,学生进步也很大,供给很是优厚,被他存了大笔钱,隔了几年去省里应乡试,侥幸一次就中了举。他不想再进一步,走原先坐馆那家的东翁的路子选了外县的县丞,不几年娶了亲,是县里差不多人家的姑娘,容貌举止虽及不上沈家小姐,也还过得去,生活大体称得上美满。
倏然数载,原先坐馆那家的东翁新建了别院,吴生受邀去暖房,轿子抬到半路,吴生掀开帘子向外张望,熟悉的湖川胜景映入眼帘,原来竟走到了本家兄弟的湖川别业附近。
阔别多年,吴生竭力回避着与湖川别业有关的一切人和事,这会子,也许是因为毕竟当上了小官,心境大为不同,便让轿夫朝湖川别业方向走,他想远远地瞧瞧。
他绕了一圈,觉得有些骇然,湖川别业花木蓊郁气象不凡,且大了许多,竟与邻家花园连成一片了。
吴生遂让轿夫停轿,他步入园门,看园人早已不是熟悉的面孔,正合他心意。
吴生问了几句看园人,听说本家兄弟不在,顿时松了口气。
看园人说车氏大奶奶在别业,吴家大爷基本都住在城里。
吴生愕然,那年岁末娶的不是城里沈府的千金沈氏大奶奶吗。
看园人却道,先前的沈氏大奶奶娶过来第二年的春天就病死了,后来又续弦了隔壁府上的千金车氏大奶奶,也是三灾五难的,常年病废在床上。
吴生大怮,那年春天他匆匆离开后,沈家小姐就病死了。
原本,他可以有不一样的生活,与意中人花前月下长相厮守,可为了自己的前程,亲手斩断了情丝。
吴粲花说道这里,叹道:“少年子弟江湖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