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回眸
    时近黎明，准备东撤的第一军团在將领们的指挥下安静起床，匆匆背起之前准备妥当的简单行囊，宛若无声的沙流向圣地之外匯聚而去。
    郊外，亚摩蒂婭背著伤痕密布的暗金战弓，回眸望向笼罩在晨雾中的星陨峰，战袍在冰冷的风中猎猎作响，粗糙面庞乍看依旧悍勇坚定，然而唯有熟悉的近侍才能捕捉到那双眼睛中一丝不易察觉的哀婉。
    这种距离下，饶是以她箭无虚发的目力也无法看清圣殿之上的景象，但胸腔之中悸动的心跳告诉她，百里之外，那个人必然也在凝望著自己。
    而这一次对视，大概就是彼此的永別。
    战略收缩、为王庭存续保留火种之类的说法，只是王朝高层为了安抚军心士气美化过的託词，什么陛下將率大军迎战来犯古龙，什么一旦转机到来，他们就会立刻作为生力军回返一其实凡是能踏入圣殿参与决策的始祖和初代们都心知肚明，他们这十万人的目的地不是东部，甚至不是北境周边那些海岛城邦，而是一路远遁，直至穿过雾海，逃到龙族的兵锋无力触及的域外荒土。
    至於“保留火种”、“东山再起”....
    新巨人们之所以能够崛起，是因为有圣赫仑穆尔留下的火种火源之法，而在从人类手中夺回北境的过程中，为了快速扩充兵员，王庭几乎將捕获的所有俘虏全部转化成了巨人战士，並在扩张中丝毫不吝死伤，不断重复扩张、捕俘、转化、扩张的循环，並以此迅速打垮了北境镇守府和火焰圣堂。
    这样的初期战略固然让新王庭在北境站住了脚跟，甚至在应对路西亚北伐军的初期一度占据绝对优势，但这终究只是战时应急政策。过去一年中，王庭根本没能保留人类的工农业体系，北境原有的工匠、农夫与学者大多死在了连日不停的战乱中，倖存下来的也都被火种转化成了只知杀戮的低阶巨人。
    他们原本的计划是消灭三大王朝派来的北伐军，藉助绝地封印和兵力优势围杀本该率军北上的葛德文，再趁玛莉卡沉眠、葛德文战死掀起三大王朝內乱，適时南下洛德，快速占据整座亚坛高原，从而消化黄金王朝的核心国力.....
    葛德文换成了路西亚虽然算是意外，但效果反而更好，如果能斩杀路西亚，甚至更有机会引爆新一轮龙树之战与月树之战，可最终谁都未曾料到，他们反倒是被路西亚在北境硬生生破了局。
    事到如今，维基亚势必已经放弃洛德要塞回撤，而失去了进军亚坛的机会，单靠这十万生力军，强行穿过雾海后还能保留几成都是个未知数，技术与文化断代之下，將来最好的结果也无非是夺占一片地盘，沦为一介地方军阀，能保留“巨人”的称谓不致消亡就算万幸，何谈反攻交界地东山再起？
    为此，她曾在始祖会议上力主陛下应该亲自率军出海，留他们几个始祖背靠圣地拖延时间，维基亚也从洛德来信表示赞同，希尔贝尔等人心有不满也不敢反对，就连索尔一战后一直闭门养伤的老帅雷克萨尔都特意出席强烈支持，最终却被陛下一票否决。
    陛下的理由很简单一最后一战他若能胜过路西亚，便无须提前撤退，若胜不过，撤去海外又有什么意义？
    强如当年的战王葛孚雷和东征军团，被放逐域外之后也至今尚未归来，偶有往返於雾海两端的商队甚至还传出葛孚雷和部下已经客死异乡之类的流言，倘若巨人之王也被新任龙王逼到那等山穷水尽的地步，为庇护更多族人战死在圣地之前反而是个更有尊严的结局。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只能保持沉默。
    巨人一族在万族爭锋的歷史上已经失去了疆土、失去了族人，马上还要失去曾经最引以为豪的圣地与火焰大锅，除了尊严，他们已经再无可以失去的东西。
    正因如此，王庭最后的君王与始祖哪怕牺牲一切，也必须守住这份尊严，如此，將来在域外绵延存续的后人们翻阅史书，看见的先祖才能是古老而荣耀的火焰巨人，而非一群猝然兴起，又猝然覆灭的山妖。
    “亚摩蒂婭大人......”身侧，名为琳特的宫廷侍女轻声呼唤道。
    “等到战爭结束，陛下能在那边找到我们吗？”
    亚摩蒂婭回身看去，得到了陛下用血脉亲自凝聚的最后一枚火种之后，这位曾经的人类少女发色已经化成了烈焰般的赤红，双瞳也变得和高阶巨人一样闪耀著熊熊火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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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那双眸子中蕴藏的感情依旧和人类一样脆弱，时而还流淌著绵羊般的纯稚与怯懦。
    赐予这么一个毫无修炼前景可言的普通少女巨人血统，並將她送入远征队伍，无疑是陛下的慈悲所致。亚摩蒂婭对此並无意见，甚至自觉將琳特带在身边，以免其被战火所伤—一但这件事却在无声诉说一个她根本不愿接受的事实，那就是陛下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当初南线兵败，陛下重伤撤回王庭时至少有她陪伴左右，可这一次，在那座视野之外的宫殿顶端，那个人却已是孤家寡人。
    亚摩蒂婭轻轻张了张嘴，终是咽下了那些从未有机会诉之於口的话语，只是转身步履沉沉走向东方，语调平静得像是枯寂的积雪。
    “走吧——”她说道，“只有做好了他託付的事情，我们才有资格盼望那一天的到来。”
    琳特眨了眨眼，最后回眸望了一眼雾气浓重的星陨峰，脑海中回忆著自从被陛下搭救后在宫中战战兢兢，实际上却又安稳平静的生活，再想起战俘营那段不堪回首的岁月已觉恍如隔世，连同作为人类的幼时记忆也悄然褪淡了顏色。
    她长呼一口气，面向圣山，深深施了一礼，旋即跟上亚摩蒂婭的脚步，引领著身后蜿蜒的队伍向远方走去。
    “陛下。”
    不知过了多久，从洛德要塞一路星夜疾驰赶回圣地的维基亚登上了圣殿露台，面对那道遥望远东的背影恭敬致意。
    从那具身体里散发的气场便能看出，陛下已经完全摆脱了灵魂互斥的困境，如今，那位值得他效死的君王终於回到了他的面前。
    “维基亚卿，”卡列琉斯转过半边侧脸，讚许道，“洛德的事情做得很好，在诸位始祖中，你一向最让我放心。”
    维基亚谦卑俯首，“大局已经无可挽回，臣只是在眾多无奈抉择中选了损失最小的一个，好在有第二军团打底，我们至少可以守到亚摩蒂婭大人离开危险范围，另外，黄金王朝如果不肯坐以待毙，势必会全力猛攻洛德，路西亚腹背受敌之下，我们未必没有机会......
    ”
    “外力终究不足倚仗，”卡列琉斯摇头道，“谋其中者得其下，先把我们能决定的事情做到极限，再去考虑那些所谓的转机吧。”
    “陛下明断。”
    “对了，”卡列琉斯忽然想起一事，皱眉道，“围杀路西亚之前，我曾令你派人监视叛徒希仑的动向，现在能確定他的位置么？”
    维基亚向来云淡风轻的脸庞上难得浮现一抹愧色，垂首道：“恕臣无能，此人著实狡诈如狐，当时借著陛下与龙王交手的余波悄悄隱匿，之后我虽派斥候多方围剿，却始终没能发现踪跡。”
    卡列琉斯沉吟片刻，道：“继续查，大战在即，容不得外面再冒出个始祖级別的变数。”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