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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第316章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倏忽三日,弹指而过。
    仁安坊,韩氏旧宅一如今的阳明书院门前,早已不復前几日的门庭若市、
    车马喧闐。
    然而,一种更为凝重、更为紧绷的气氛,却瀰漫在空气中,笼罩著这片刚刚洗去尘埃、焕发新生的宅院。
    高悬於崭新门楣之上的“阳明书院”四个鎏金大字,在清晨略显熹微的阳光下,沉静地反射著內敛的光泽。
    门前的空场上,密密麻麻摆满了简易却整齐的书案与蒲团。
    每张书案上,皆备有笔墨纸砚,以及一块用来压纸的镇尺。
    此刻,这片临时充作考场的空地上,已是人满为患。
    来自洛京本地、大周各州郡,甚至少数闻讯从外邦赶来的士子们,按照事先发放的考號,依次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他们有的锦衣华服,气度从容,显然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子弟;
    有的布衣青衫,面容质朴,眼神中却透著坚毅与渴望,多是寒门苦读出身;
    亦有年长者,三四十岁模样,神態沉稳,显然是久试不第或志在深造的老秀才、老举人;
    更有年少者,不过十五六岁,脸上犹带稚气,却已取得秀才功名,可谓少年英才。
    粗略看去,人数竟有七八百之眾!
    且最低也是秀才文位,其中举人不下百人,甚至还有数位已然进士及第、却仍想拜入江行舟门下进一步精进学问的年轻进士!
    如此阵容,若放在科举考场,也足以称得上济济一堂;
    如今,却只为爭夺这新建书院的入院资格。
    人群虽多,却异常安静。
    只有偶尔传来的压抑的咳嗽声、整理笔墨的细微声响,以及紧张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时瞟向那扇紧闭的书院大门,或仰望著门楣上那四个似乎蕴含著某种魔力的大字,眼中闪烁著渴望、忐忑、志在必得等复杂的情绪。
    韩玉圭带著十数名精心挑选的、神色肃穆、目光锐利的僕从与临时招募的退役老卒,负责维持秩序,在考场周围来回巡视。
    他今日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靛蓝澜衫,头戴方巾,努力让自己显得沉稳干练,但微微汗湿的掌心和不时瞥向大门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他內心的紧张。
    他知道,今日这场別开生面的考试,不仅关乎书院首批学子的质量,更关乎阳明书院乃至江行舟本人的声誉,不容有失。
    “辰时三刻已到——!”
    一名嗓音洪亮的老僕,站在台阶上,朗声高呼。
    “吱呀一—”
    隨著老僕的唱喏,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被缓缓推开。
    一身月白常服,未著官袍,也未戴任何显眼冠饰的江行舟,负手,缓步从门內走了出来。
    他神色平静,目光澄澈,步履从容,仿佛只是信步走入自家庭院,而非面对数百双充满审视、期待、敬畏目光的学子。
    他一出现,原本就安静的考场,瞬间变得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这就是名动天下的江尚书令!
    六元及第的文魁!踏破妖庭的统帅!
    即將开宗立派、创办“阳明书院”的山长!
    崇拜、激动、好奇、审视————种种情绪,在数百道目光中交织。
    江行舟走到考场前方一块略高的石台上,目光温和地扫过全场。
    那目光似乎並不锐利,却让每一个被他看到的学子,都感到心头微微一凛,下意识地挺直了腰板。
    “诸位学子。”
    江行舟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带著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欢迎来到阳明书院,参加此次入院考核。”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公布考题之前,江某需先说明此次考核的规则。”
    眾学子立刻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考场规则,至关重要。
    “本次考核,为开卷考试。”
    江行舟语气平淡地拋出了第一个出人意料的信息。
    “开卷考试?”
    “何为开卷?”
    “从未听闻科举或书院考核有开卷”之说?”
    台下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低声议论和疑惑的骚动。
    学子们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江行舟抬手,虚按一下,议论声很快平息。
    他解释道:“开卷,意指考试之时,允许你们翻阅自带的,或书院提供的任何书籍、典籍、笔记。”
    “哗——!”
    这下,骚动更大了!
    允许翻书?
    那还叫考试吗?
    与寻常在家做文章有何区別?
    这————这岂不是变相允许作弊?
    似乎看出了眾人的疑惑与不解,江行舟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他缓缓说道:“或许有人会想,既允翻书,岂非纵容舞弊?然,我辈读书,所求为何?是死记硬背前人章句,还是明理致用,以圣贤之言,解当世之惑?”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恍然、或依旧困惑的脸,继续道:“书中,有圣贤之道,有古今之变,有万物之理。然,书中並无今日之考题答案。
    我之所求,非尔等能默出何典何章,而是看尔等如何运用胸中所学、眼中所见、心中所思,去解答我给出的问题。”
    “开卷,非为助你舞弊,而是免你寻章摘句、死记硬背之劳,让你能更专注于思考与阐述。书上若无答案,你便抄无可抄,仿无可仿。最终所呈,方是尔等真实之见解,真切之学问。”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安静了不少。
    许多学子露出思索的神色。
    是啊,如果考题是书上没有现成答案的,那翻不翻书,又有何区別?
    反而因为可以隨时查阅、印证,能让自己更从容、更深入地思考,不必为记忆某个偏僻典故而绞尽脑汁。
    这————似乎是一种更考验真才实学、思维深度的方式?
    新奇!前所未有!
    但细细一想,又似乎颇有道理!
    江行舟不再解释,他知道,有些东西,需要他们自己去体会。
    他转身,从旁边一名僕役捧著的托盘中,取过一张早已写好的大幅宣纸,亲手將其悬掛在身后临时立起的木架之上。
    雪白的宣纸上,只有一行墨跡淋漓、力透纸背的大字:“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十个字,简简单单,无任何註解。
    然而,当这十个字映入眼帘的剎那,整个考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方才因“开卷考试”而起的些许骚动与议论,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所有学子,无论出身贵贱、年岁长幼、文位高低,都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怔怔地凝视著那十个字,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疑惑、茫然,迅速转变为震惊、沉思、乃至————某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这哪里是什么经义题目?
    这分明是————一道直指人心的詰问!
    一道关乎个人修行、道德、心性,乃至治国平天下根本的宏大命题!
    “山中贼”,或可解为外部的敌人、困难、阻碍。
    “破山中贼”,或许可以引申为建功立业、扫平外患、解决实际问题。
    这固然不易,但似乎总有路径、方法、外力可循。
    可“心中贼”呢?
    那是私慾,是杂念,是怠惰,是恐惧,是骄矜,是偏执,是一切阻碍人明心见性、致知力行的內在魔障!是与生俱来或后天沾染的人性弱点!
    破心中贼————如何破?靠读书?靠自省?靠克己?靠践行?
    这贼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最难察觉,亦最难剿灭!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能横扫千军,能治国安邦,却最终败给了自己心中的贪婪、猜忌、傲慢?
    多少饱学之士,能皓首穷经,能下笔千言,却始终勘不破名韁利锁,治不服心中妄念?
    这题目,太深!太广!
    太————难以捉摸!
    它不像经义题,有固定的范围和义理可阐发;
    不像策论题,有具体的时务可对策;
    更不像诗赋题,有格律和意境可遵循。
    它直指本心,拷问的是每个答题者自身的认知、修养、境界!
    而且,是开卷!意味著你可以引用任何圣贤言论、歷史典故、先哲智慧来佐证、来阐释,但最终,你必须给出你自己的理解、你自己的答案!
    这答案,没有標准,无法抄袭,甚至难以偽装。
    因为你的每一个字,都可能映照出你內心的真实。
    一时间,考场之上,吸气声、喃喃自语声、甚至不由自主的轻嘆声,此起彼伏。
    有人眉头紧锁,苦苦思索;有人眼神发亮,似有所得;
    有人额角见汗,惶惑不安;更有人脸色发白,仿佛被这十个字直接刺中了內心某个隱秘的角落。
    江行舟负手,在考场前列的空地上,缓缓踱步。
    他的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一张张神色各异的年轻脸庞,仿佛能透过他们紧张的表情,看到他们內心正在经歷的翻江倒海。
    他並不催促,只是渡著步,如同一位耐心的农夫,在巡视著自己刚刚播下特殊种子的田地。
    他知道,这十个字的种子,已然种下。
    至於能开出什么样的“花”,结出什么样的“果”,就要看这些“土壤”自身的质地了。
    “考题已出,规则已明。”
    江行舟停下脚步,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驱散了部分人眼中的迷茫。
    “时间,三个时辰。形式,文章、策论、札记、乃至诗歌,皆可。但求言之有物,但求直抒胸臆,但求————能直面那心中之贼”。
    “
    “现在,考试开始。”
    隨著他话音落下,考场之上,短暂的沉寂之后,响起了一片打开自备书箱、
    铺开稿纸、凝重研墨的声音。
    数百名学子,低下了头,提起了笔。
    有人下笔如飞,似胸有成竹;
    有人久久不能落笔,对著那“破心中贼难”五个字,怔怔出神,仿佛面对的,是此生最难解的谜题,或是最不敢直视的自己。
    江行舟悄然走回石台边,寻了把椅子,坐下。
    考场之上,时间在笔尖与纸张的细微摩擦声,以及压抑的呼吸与偶尔的嘆息中,缓慢而沉重地流淌。
    三个时辰,对於这些习惯了在科举考场上爭分夺秒、绞尽脑汁的士子们而言,此刻却显得格外漫长,又格外紧迫。
    那十个字——“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如同十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也悬在他们面前的稿纸之上。
    有人奋笔疾书,试图从经典中寻章摘句,构建宏论;
    有人沉吟再三,下笔谨慎,字斟句酌;
    更有人抓耳挠腮,对著空白的卷面愁眉苦脸,仿佛那十个字是天书,每个字都认识,合在一起却不知所云,更不知从何破题。
    王守心便是这愁眉苦脸者之一。
    他坐在考场靠后的位置,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澜衫,浆洗得乾净却掩饰不住布料本身的粗陋。
    年纪不大,约莫十七八岁,面容清癯,带著长期苦读留下的淡淡青涩与疲惫,但一双眼睛却明亮有神,此刻正因为苦苦思索而微微眯起,眉头紧锁,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
    他来自一个清贫的耕读之家,祖上最大的功名也不过是个秀才。
    他是家中幼子,也是唯一一个读书的种子。
    父母节衣缩食,兄长辛勤耕作,才勉强供他读到如今,取得了秀才功名。
    此次闻听江行舟开书院,他几乎是变卖了家中仅有的几亩薄田,又得同窗接济,才凑足盘缠,急匆匆赶来洛京。
    对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求学的机会,更是改变命运、光耀门楣的唯一希望。
    可眼下这考题————“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他反覆咀嚼著这十个字,只觉得浩瀚无边,无从下手。
    圣贤书中,有讲“克己復礼”,有讲“修身齐家”,有讲“诚意正心”,可这“心中贼”————究竟所指何物?是“贪嗔痴”三毒?
    是“喜怒哀惧爱恶欲”七情?还是————別的什么?
    他试图回忆自己读过的经史子集,寻找可资引用的典故或先贤言论。
    可越想,越是觉得茫然。
    似乎每一条都能沾边,却又每一条都无法直指核心,无法构成一篇有说服力、有见地的文章。
    他偷眼瞥了瞥左右,只见有人下笔不停,有人闭目沉思,有人摇头嘆息,更有人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压力,如同无形的巨石,压得他有些喘不过气。
    他知道,这场考试,竞爭对手太强了。
    那些锦衣华服的世家子弟,或许自幼便有名儒教导,熟读家藏万卷,论起经典义理、文章辞藻,自己如何能比?
    更何况,此题如此玄奥,恐怕更看重个人的悟性与见识,而这,往往又与家学渊源、阅歷眼界息息相关————自己一个边陲小镇出来的寒门秀才,又有多少“见识”可言?
    焦虑,如同蔓草,在他心中滋生。
    难道————自己真的要鎩羽而归,辜负父母兄长的期望,回去继续那面朝黄土背朝天、永无出头之日的生活吗?
    不!不能放弃!
    王守心用力咬了咬下唇,用疼痛让自己清醒一些。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復焦躁的心绪。
    不能再在故纸堆里打转了。
    江大人出此题,必有深意。
    或许————应该从江大人自身去寻找,破题的线索?
    这个念头一起,便如一道电光,瞬间划破了他脑海中混沌的迷雾。
    江大人————江行舟!
    这位传奇般的当朝太傅、尚书令,他最令人称道、最震撼天下的功绩是什么?
    不是六元及第的文才—虽然这也旷古烁今,不是位极人臣的权势,而是一一北出塞外,犁庭扫穴,踏破妖蛮王庭!
    是了!
    “寇可往,吾亦可往!”
    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吶喊,至今仍在无数大周子民,尤其是他们这些年轻士子的胸中激盪迴响!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在江大人之前,泱泱大周,雄兵数百万,猛將如云,却从未有人,敢於主动、大规模地北出塞外,直捣妖蛮巢穴?
    是打不过吗?
    王守心摇头。
    不,当然不是。大周立国千百载,与妖蛮大小战事无数,胜多败少,能阵斩妖蛮、建功立业的將领,代不乏人。
    远的不说,就是江大人之前,边关诸將,也多有斩获。
    那是妖蛮太厉害,不可战胜?
    更不是!
    妖蛮被大周军队斩杀者,不计其数。
    妖蛮並非不可战胜的神话。
    那————究竟为何?
    为何千百年来,大周圣朝对塞外的策略,多是被动防御、筑城据守,顶多是击溃来犯之敌,而极少有人想,更极少有人敢,主动杀出去,去犁庭扫穴,去一劳永逸地解决边患?
    恐惧!
    心中贼也!
    一个词,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
    是对未知的恐惧,是对漫长补给线的恐惧,是对塞外苦寒荒芜、容易迷失方向的恐惧,是对深入不毛、可能全军覆没的恐惧,是对朝中非议、功高震主的恐惧,是对离开熟悉的城池关隘、去陌生而危险的草原大漠作战的本能抗拒!
    这恐惧,或许並非源於某一个人,而是瀰漫在整个大周朝堂、军队乃至民间的一种集体无意识,一种因循守旧的思维定势,一种画地为牢的心理枷锁!
    它无形无质,却实实在在地禁了无数人的思想和手脚,让他们从未真正思考过“打出去”这个选项,或者即便想过,也迅速被这恐惧扼杀在萌芽之中。
    这就是——“心中贼”!
    是畏惧长途运粮、畏惧长途远征、畏惧迷失在塞外、畏惧死在遥远的他乡、
    畏惧失败、畏惧承担责任、畏惧改变现状、畏惧突破常规的心贼!
    而江大人,他之所以能成就这不世之功,不仅仅是因为他兵法如神、將士用命,更因为,他率先,斩断了这无形的枷锁,击碎了这集体的心魔!
    他心中,对妖蛮,对塞外,无一丝一毫的畏惧!
    他相信事在人为,他敢於去想前人不敢想,他勇於去做前人不敢做!
    “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王守心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因苦思而有些晦暗的眸子,此刻亮得惊人,仿佛有两簇火焰在熊熊燃烧!
    他浑身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一种豁然开朗的狂喜与明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衝垮了之前所有的迷茫与焦虑!
    江大人这道题,绝非空洞的心性玄谈,而是扎根於他自身惊天动地的实践!
    是对他毕生功业最精闢的註脚,也是对后来者最深刻的叩问!
    他不再犹豫,甚至不再去翻看手边任何一本书籍。
    因为答案,不在书中,已在他心中!
    他一把抓起手边的狼毫笔,蘸饱了浓墨,因用力而指节有些发白。
    他摊开面前雪白的稿纸,目光坚定,摒除一切杂念,將脑海中那澎湃汹涌的思绪,化作笔尖流淌的文字。
    他的字跡或许不算顶尖的好看,甚至有些因为激动而略显潦草,但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带著一种豁出一切的决绝与喷薄欲出的激情。
    他从江行舟北征的壮举破题,分析歷代將帅困守边关的心理桎梏,阐述那“心中贼”如何体现为对未知的恐惧、对艰难的迴避、对成规的盲从。
    唯有先破心中之贼—怯懦、因循,才能在外破山中贼一妖蛮。
    他结合自身寒门求学的经歷,谈破对出身卑微的自卑之贼、对前程未下的彷徨之贼的重要性————
    他越写越快,思绪如泉涌,笔走如龙蛇。
    先前苦苦思索不得的框架、论据、阐发,此刻竟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浑然一体。
    他忘记了这是在考试,忘记了周围的竞爭者,忘记了家境的贫寒与未来的渺茫,整个心神都沉浸在了与那十个字的对话之中,沉浸在了对自己、对江行舟、
    对古今成败的思考与追问之中。
    三个时辰,在有些人那里是煎熬,在王守心这里,却仿佛只是一瞬。
    当结束的钟声敲响时,王守心恰好写下最后一个字,掷笔於案。
    他长吁一口气,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空了,但精神却无比亢奋,眼神清亮,额头甚至因为高速思考而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小心翼翼地吹乾墨跡,郑重地將自己的答卷捲起,交给了前来收卷的僕役。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由自主地,越过前面密密麻麻的人头,望向那始终静静坐在前方石台边的月白身影。
    江行舟似乎有所感应,目光也恰好在人群中扫过,与王守心短暂地接触了一瞬。
    那目光,依旧平静,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王守心心头一颤,连忙低下头,但心中那团火焰,却燃烧得更加炽烈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文章能否入得江山长的法眼,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倾尽所能,写出了心中最真实、最深刻的感悟。
    这便够了。
    “破心中贼难————”
    “而我,或许刚刚,破了第一缕,名为自卑”与畏难”的心贼之丝。”
    王守心默默想著,隨著人流,缓缓走出了这令他终生难忘的考场。
    外面,阳光正烈,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但他觉得,自己的前路,似乎也因为这三个时辰的煎熬与顿悟,而变得清晰、明亮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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