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安宫
故友相见,隔著数十年的时光,此刻大殿上却並无所谓的温情默默。
隨著上首安寧抬手,宫人陆续退去。几乎下一秒,便见眼前的贵妇人利落跪倒在地,镶刻著数颗红玉玛瑙珠饰的发冠重重砸在地上。
可见力道之重,开口亦是格外清晰:
“多谢太皇太后宽宏,愿为我忠义侯府平反,如今臣妇已再无所求。唯有当年所欠债务,也该到了偿还之时………”
千里流放之债,几度濒死之债,原本这些苦楚都该是她这个忠义侯府真正血脉来承受的。
“无论娘娘如何……臣妇皆愿受领。”
没有不得已的哭诉,没有刻意求情討饶,一袭真红金绣云霞翟誥命吉服,腰背挺直著,从始至终,眼前人的脸上只有多年夙愿所偿的释然。
安寧这才抬眼看去。
常言道美人在骨不在皮,有些人即便花甲之年,依旧可以看出年轻时的气韵风华。
不止文墨极佳,挥笔成诗,兵法谋略亦是不缺,据闻之前顺平侯被宣召回京时,也是这位站了出来,带著城中剩余的將士足足守了大半月,方才一直等到援兵赶到。
甚至就安寧所知,造成忠义侯府灭亡的幕后凶手,前朝三皇子的倒台,也同这位有不少关係。
如阿娘所言,实在是个极出色的人物。
对著曾经侍奉的侍女,如今却大变样成为高高在上的太皇太后,依旧泰然处之。
唉,也怪不得,很早之前阿娘每每被说起身份时,面上总有些说不出的尷尬之色。
心下这般想著,安寧却並未多言。
看著眼前之人,同样心情复杂的还有江沐娘:
“此前为忠义侯府平反之人是皇帝,非是哀家,何况忠义侯府世代镇守边疆,埋下忠骨无数,因著这层身份,早在起事之初便已为当今行了无数方便。
於情於理,平反乃应有之义……”
“並非哀家之功。”
“倒是江夫人……”上首江沐娘忍不住顿了片刻,方才复杂道:
“眾所周知顺平侯府是前朝勛贵中最早投效当今之人,想来那时候你就已经猜到了吧!”
对於用了对方的身份,这一点,江沐娘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是这已经是当时最优解。反倒眼前人,不仅对此默认不说,甚至在知晓后,早早便动了能用的所有人脉,几乎不顾一切,拼上全部身家支持当今。
也是她的孙辈。
丝毫不怕她在经歷了这一切之后心怀芥蒂,得势后报復。
那个时候江沐娘便知晓。
於眼前人而言,家族仇恨,为忠义侯府平冤才是活著的真正意义。
对比这个,自身性命,权势地位,甚至如今人人艷羡的一切,皆不值一提。
同样也没什么不可以牺牲的。
不愧是大小姐。
江沐娘心下嘆道,从来最懂取捨,什么时候做了决定便不会犹豫。
就像当年救出她后,顶著压力,也要將容貌颇有几分相似的她留在身边,不时教导。而不是如夫人所言,为周全计送到偏远庄子上。
忠义侯府大小姐,那样明媚大方,果断坚毅,宛若皎月一般,令人没法不去仰慕的存在……
良久,才听上首之人轻声道:
“当年之事,虽是夫人要求,但哀家当时也是愿意的。”
“就当是,还了侯府当年的活命之恩……”
自此两不相欠。
起身告退前,江诗月眼中飞快闪过一丝湿意,又迅速收回。
对不起,沐娘,但她永远不会后悔。
就像阿娘说的,只有活著,她必须活著,活著去手刃仇人,活到能为忠义侯府上百口人平反的那一日。
对於两人之后的谈话,安寧虽没有再听,但也猜出了大概,无非是恩怨两清。日后便是太皇太后和顺平侯夫人。
之前的一切,年少的种种,再不会有人提起。
这场替换真相也將永久掩埋。
安寧很清楚,以自家阿娘的性子,纵使代替小姐流放,或是因此几度濒死,以上这些她或许不会在意,同样也不会后悔。
但之后因此经歷的一切,发生在两个女儿,尤其原身身上的,却並不一样。
总之,无论多少恩怨,结束在这一刻,於彼此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
这是江女士的决定,作为女儿,安寧並不想评判。
至於日后,世界这么大,有趣的,精彩的事物多著呢!
边城有边城的热闹风光,京城江南亦有独到之处。尤其不同时代,人文风景,各色美食亦不相同。
总之, 隨手把玩著皇帝今日一大早送来的各色珍奇耍物,安寧已经开始盘算著下次带上小伙伴儿们去哪里玩儿了。
於懒人而言,比皇帝更美的,是上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