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4章 金童 银童访五庄,清风 明月失言说破前番事(4.9k)
却说李修安收了腾云,毫不迟疑踏將下去。
果如镇元子所言,那桥即在脚下,足底不虚。
然此桥与上次不同:前番渡桥,见一根独木横樑;此番脚下透明,恍若无物,万丈深渊低头可见,颇似前世玻璃栈道,只是左右並无栏杆扶手罢了。
山色既殊,桥樑亦变,李修安渡桥时心境也与往昔大异,不復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而是坦然自若,如践坦途。
虽不见桥形,好似踏空而行,李修安却走得极稳,竟与閒庭信步无异。任那脚下风声呼啸,如泣如诉,又似鬼哭狼嚎,他俱不惊不惧,不焦不躁。
行有多时,倒不见拦路之人,只是气象陡然一变,白茫茫迷雾將李修安笼在其中,全然辨不出前途左右,乃至天地亦难分晓。
李修安每行一步,那诡异雾气便向前延展无尽,端的瀰漫不息,前路未下。
然李修安心下却无所惧,盖因迷雾虽能障眼,却不能蔽心。只要心中守得清明,认定彼岸,步步行得稳当,便不致走偏,是以不惧也。
果然不知行了多久,那迷雾渐渐不再向前蔓延,反被李修安拋落身后。旋即景色忽变,鲜明如洗,风声自阴壑而起,天上万道彩云飘飘,耳畔又闻瀑布之声,如雷震耳。
这般情景,教李修安深感熟悉亲切,正是初次渡桥时所见山色。此时此刻,若非俯视脚下,真箇恍如旧日光阴重现。
李修安会心一笑,坦然受之。即便当真重走来时之路,那又如何?此前面对白云先生时,不是已发过宏愿了么,修行之志,干世不改也!
只因初次渡桥时已斩却三尸,故此回情景虽似,却不曾再见青姑、白故、血姑现身。
这渡桥光景端的诡譎。方才还是鲜明景致,须臾之间,又是黑云压顶,教人喘不过气来,仿佛一只无形大手自苍穹碾压而下。云中一道光芒刺目闪过,隨即雷声大作,震耳欲聋,风暴不息,大雨倾盆而下。
李修安被这大雨浇了个透湿,脚下愈发沉重。雷电时时在眼前划过,仿佛毫釐之间便要劈落身上。
李修安依旧半步不曾退缩。脚下虽沉,却仍稳稳噹噹,盖因今非昔比,他心中明白:只要渡桥时摒除杂念,內心清净,心境安寧,便不为外扰所动。
果然,任他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脚下那透明之桥始终稳如泰山,半点不曾摇晃。如此一来,李修安反倒愈走愈觉轻鬆,步伐渐快起来。
风暴不知肆虐几许,忽然止息。天地间一片清明,阳光復又洒落。
就在此时,脚下桥樑陡生变化。原本透明不显之形,竟化作一道绚丽彩虹,七色光华流转,美不胜收。那彩虹尽头,更有祥云繚绕,仙乐飘飘,仿佛要將李修安托举升天,烘衬成圣一般。
这般景象,莫说凡俗之人,便是寻常修士见了,也难免心生欢喜,贪恋其间。
若问李修安可喜欢这等美景?自然是十分喜欢。尤其那迎面霞光罩落身上,仿佛与天地自然融作一体,愜意非常,教他又忆起烟霞山云霞光景。此番情形与上次近乎相同,却又多了七彩长虹、祥云仙乐,叫李修安如何不心生欢喜?
李修安浑身放鬆,且行且赏这难得景致。虽则如此,脚下却不曾稍停,依旧閒庭信步,心情愉悦,不急不缓。
面对美景,若流连忘返、贪恋不前,自然要不得;但若刻意克制,佯装不喜不悲,无心此景,在李修安看来,亦属著相了。
欢喜、欣赏、品味、感受,却不忘此番目的乃为渡桥,不忘脚下之路。边走边赏,既不遗憾,亦不懊悔,岂不快哉!
这般心境,恰如西行取经的唐僧师徒,纵然磨难重重、峻岭艰途,然途中遇著好山好水好景,亦不忘真心赏玩,此所谓苦中有乐也。
李修安这般边走边赏,心內愉悦,並不焦躁,直至隱隱望见彼岸山峰,方才加快脚步。
此番与初次渡桥截然相反,又何曾苦苦支撑?不过顺其自然,稳稳噹噹前行罢了。
脚下距彼岸只剩五十步。恰如上次一般,隱约间有一小男孩,面含微笑,朝李修安招手。
李修安会心一笑,大大方方頷首回应,继续前行。
五十————四十九————四十八————直至最后三十步,李修安看清了孩童模样。
孩童似乎也感受到他的目光,一双清澈眼眸,好奇地打量著他。
李修安又是坦然一笑,復向前行。或许是早已知晓这孩童是谁的缘由,此番不曾於此坠桥。
如今李修安內心清净,不受三尸搅扰,亦不必如履薄冰。三十步须臾即至,转眼便到桥尽头,只余最后一步。
李修安停下脚步,望向那孩子。孩子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有意抬起头来,一双清澈眼眸,好奇认真地打量著他。
那眼神,乾净得如同山间清泉,不染半点尘埃。
李修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暖流,嘴角微扬,对著那孩子露出温和笑容。
孩子眨了眨眼,似乎有些怯生,却捺不住好奇,终於开口问道:“你是谁?”
声音稚嫩,带著几分天真,几分疑惑。
李修安心中一动,却並无波澜。而是笑著,语气平和,如同在述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呀。”
说这话时,李修安心中满是真诚。他確然如此作想一前世的自己,今生的自己,不过同一条生命长流的不同段落罢了。何须斩断?何须割捨?接纳便是,承认即可。
孰料那孩子听了这话,非但不露欢喜接纳之色,反而圆睁双目,脸上现出惊恐神情。
“不是!”孩子猛地摇头,声音中带著几分慌张,“你不是我!你不是我!”
说罢,转身便跑,小小身影瞬息没入那厢树丛之中,只余一串急促脚步声,渐行渐远。
李修安怔住了。
他立在桥上,脚下一步便是崖头,便是那斩断尘心的终处。然此刻,他心中却泛起一丝微澜—非是悲伤,非是失落,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震动。
此刻李修安与彼岸之间,仿佛隔著一道无形壁垒。虽仅一步之遥,却无论如何迈不开脚。
脚下桥樑悄然消失,李修安浮於虚空,怔立良久,再眨眼时,已然回到最初山峰崖前。
李修安感慨一声道:“此前师相曾言,道门情界有觉情、炼情、忘情三阶段。看来吾离那忘情境界,尚远哩。”
“记得师相说过,这炼情分有情道与无情道。若说无情,我却不舍过往;若说有情,我又似看开了因果尘缘。”
李修安渡桥时种种情状,镇元子自然尽收眼底,便道:“徒儿不必感伤。可还记得为师传你的《坐忘铭》口诀?——心死方得神活,魄灭然后魂强;博物难穷妙理,应化不离真常。你之所以未能彻底斩断尘心,盖因从未真正入局。可还记得此前为师点破你道心有缺时所说言语?入局,方能破局也。”
李修安闻言,默然深思,细细回想。自入五庄观以来,所歷悟道之事,无论襄助老君、烟霞山破鑑子迷障、狼牙修国討还公道,抑或近日江淮之事,自己多持旁观心態,而非当局之人。盖因诸般因果,与自己牵连並不甚深。
这般情形,恰如观人对弈,旁观久矣,却不曾亲手落下一子。
领悟此节,李修安心下瞭然:看来唯有亲身参与西游一难,方算真正入局,一如清风、明月那般。
若亲歷西游劫难之后,仍不能领悟道门忘情之境,李修安便擬效法山河师兄,外出歷练,云游四方。毕竟自己先前已发大愿:此志十世不改!
这般心境,却与先前大不相同。並非纠结过往,亦非执著大道巔峰,而是清晰知晓当下癥结所在,著眼於眼前,解决眼前之困。是故虽差一步未竟,李修安並不惋惜,亦不十分纠结。
遂平静言道:“多谢师父指点,令徒儿恍然顿悟。徒儿並不悲伤,盖因心中明白:这不曾迈过的一步,便是徒儿不曾经歷的空白也。”
镇元子抚须微微頷首,欣慰道:“善哉!你能有此心態,著实大有精进。”
李修安再次深拜,谢过师父。
此后別无他事,李修安便专心致志,修炼肺腑之功。
他以坐忘之境配合胎息之法,以神驭气,精进神速。果然胎气尽出,阴阳大和,初登紫府。自此身子愈发轻盈,轻轻一纵,便可跃至百丈之高。如今即便不有意掐诀使那御风之术,亦可轻鬆霞举飞升也。
李修安自是欢喜。自入师门以来,勤修不輟,整整四百一十八载,如今修身眼看即將大成,教他如何不喜?
这会李修安並不急於询问那八转修炼之法,依旧全心修炼胎息功夫。这胎息之法,非但可炼肺腑,若结合坐忘之道,亦能修炼心神。
光阴迅速,不觉又过了一月。
这一日,五庄观外忽有二童前来拜访。这二童不是別人,正是天上老君身边看炉的童子——金童、银童是也。
清风、明月见是金童、银童到来,又惊又喜,急忙迎迓,拉著他二人逕入大殿,奉上香茶、仙果。
清风拉著二人之手,欢喜道:“甚么风把你二人吹来了?莫不是太上道祖有事欲请我师父,故遣你二人下界传话?”
金童、银童闻言,一个点头,一个却是摇头。
明月见了,急道:“怎的?你二人此来,莫不是为著两桩事?”
金童道:“正是为同一事也,確是奉师命而来。只是並非寻你家师父,却是要寻你家师弟。不知青阳道兄可在观中?”
清风、明月齐齐点头道:“你二人来得时机恰好,师弟外出方归不久,正在观中哩。”
清风、明月心中端的疑惑,他二人此番专为师弟而来,究竟所为何事,便又继续追问。
银童解释道:“这番前来,实是有事相求。也不瞒你二位,师父那头青牛,已下界为妖去了。与我二人前番情状相似,只为考验唐僧师徒。若细说起来,那牛儿比我二人下界还早哩,如今在那人间,已有七载矣。”
清风、明月闻言,恍然大悟,齐声道:“莫不是要叫我师弟前去相助你家牛儿?”
金童、银童连连摇头,復解释道:“非也,非也。那牛儿追隨师父日久,当年还曾隨师父过函关化胡,精通人情世故,又有师父自幼炼就之宝。对付唐僧师徒,纵有那猴子在,亦是绰绰有余。不像我二人,不諳人间险恶,故无需相助也。”
清风、明月听罢,愈发疑惑:“既如此,却不知要我师弟做甚?”
金童道:“你们有所不知。那牛儿武艺高强,手中宝贝名唤金刚琢,善套世间万物。师父料定那猴子定奈何他不得,断然要吃些亏,四处求助。青阳道兄既是那猴子的结拜兄弟,早晚必会求上门来。”
“若连青阳道兄都无法可施,那猴子甚有可能寻上西天佛老,求问根底。实不相瞒,师父实不欲再见那猴子也。前番我二人被那狡诈猴子所困,师父下界相救,反被那猴子讹诈宝物,索要金丹。
“后一回,你二人托化为妖之时,那猴子头一个又疑到吾师父头上,以为是我仙宫中的甚么铜童、玄童,头一遭便寻上兜率宫,被师父打发走了。这一回,若教那猴子得知是兜率宫里的牛儿,定要被那猴子纠缠不休。你等也知,事不过三,那猴子一向放刁,到时候还不知要被死缠烂打成甚样哩。故此师父想请青阳道兄从中周旋。那猴子看在结拜份上,即便不卖我师父面子,也定听自家兄弟之言。”
说到此处,二人又忆起当初被那猴子戏耍捉弄,反被困於净瓶萌芦之中,不禁耳根一红,齐声感慨道:“这猴王果然机灵刁钻,怪道当年敢搅乱蟠桃盛会,糟蹋蟠桃,偷吃仙丹。”
金童、银童又问:“哦,对了。我二人先前传授与你二人的经验,可曾有些用处?你二人后来托化为妖,可曾吃了那猴子的大亏?”
清风、明月听此一问,两张脸儿登时发烫,颇为尷尬。
金童见他二人这般脸色,只道与自己一般,便安慰道:“无妨,无妨。那猴子神通广大,滑溜得紧。当年十万天兵天將尚且拿他不住,简直防不胜防。你二人斗他不过,也算不得甚么。”
银童頷首:“哥哥所言甚是。”
清风、明月连连摇头,嘆了一声道:“你二人待我等这般真诚,我二人也不该隱瞒才是。那猴王確实刁钻难缠,然我二人倒不曾在他手上吃亏。这多亏了你二人事先將他手段详细告知,且师弟上次托化相助过你等之事,亦被我二人提前看穿。只是说来惭愧————我二人,竟是在阴沟里翻了船,险些被那三个妖孽给炼化了。”
清风、明月便將自己如何被那豺狼、青羊,还有蛇精哄骗宝贝一事,俱详细告知金童、银童。
说到此处,想起那些个妖怪,二人又愤愤起来。虽许久不曾再吐粗语,这会忍不住又骂將起来。
对於妖怪的贪婪邪恶与歹毒,金童、银童自是深以为然,对此刻骨铭心,再赞同不过。
金童沉吟道:“你二人方才说青阳道兄曾托化相助过我等,怎的我二人全然不知?”
银童亦疑惑道:“是呀。我等在那平顶山为妖王时,只记得受一位老狐相助。是她救了我二人性命,且助我等夺回宝贝。我二人皆认她为母,却不知青阳道兄如何相助?”
这话一出,清风、明月异口同声“呀”了一声,心头好似小鹿乱撞,砰砰直跳,心中惨呼道:“糟也!糟也!我二人一时愤愤,怒火迷了心窍,竟忘了他二人尚且不知此事。如今失口说了出来,这可怎生是好?”
想到此,二人两张脸儿直红到耳根,真箇成了两张关公脸也。
见他二人垂首不语,金童、银童復又问道:“不知青阳道兄那时如何相助?
我二人先前失察,竟不晓得,真箇惭愧。今日来此,理当亲自道谢才是。”
清风、明月支支吾吾,如坐针毡,愈发羞愧难当。
清风忽地立起身来,吭哧道:“你————你二人既是来寻师弟,吾这便去唤他。”
明月见了,也急急站起,道:“我与你同去。你二人且宽坐,歇息片刻!”
说罢,二人匆匆出了大殿,只留金童、银童望著二人离去背影,唏嘘不已。
这正是:失言说破前番事,愧色难遮两颊红。
毕竟不知李修安见了金童、银童又有何话,且待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