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见面礼
隨著管家话音落下,角落里一个由六名乐手组成的小小型乐队奏响了乐曲。
几支鲁特琴与长笛,配上一面小手鼓,演奏的是一首本地的古老民谣。
曲调悠扬,却因乐队的阵容显得有些单薄,反而更添了几分萧索。
紧接著,几名老僕端著托盘鱼贯而入。
没有琳琅满目的山珍海味,只有大块的烤羊排、撒著粗盐的根茎蔬菜和刚出炉的黑麦麵包。
食物香气很实在,但盛放它们的陶盘和锡制酒壶,显然都有些年头了,边缘带著磕碰痕跡。
长桌两侧,瓦勒留斯和飞利浦各自领著一派封臣,壁垒分明。晨曦领的附庸贵族们几乎都到了,五位男爵与二十多名骑士悉数在场。
而在长桌下首位置,则坐著一眾贵族的女眷。
她们用羽扇遮著半张脸,压低声音交头接耳,目光或公开或隱蔽,全都匯集在维林身上。
“那就是灰沼领的男爵?看著像个书记官。”一名刚获得采邑的年轻骑士压低声音,对他身边的同伴开口。
“听说他连个护卫都没带,一个人骑马来的。”
“一个人?他以为这是在王都花园里散步吗?”
“別乱说,他姓克莱因,百花省那个大家族。说不定是哪家被赶出来的小儿子,来我们这碰碰运气。
“6
女眷席上,一位男爵夫人用扇子掩著嘴,对身边的女伴轻笑。
“脸蛋倒是挺俊俏,难怪黛安娜伯爵会邀请他。可惜啊,光有脸蛋可填不饱肚子。”
“一个偏远开拓领的男爵,能有什么油水。我看他是想攀附伯爵大人,毕竟他那张脸还算能看。”另一位骑士的妻子附和道,眼里满是轻蔑。
窃窃私语在长桌两端匯成一片嗡嗡声。
书记官,小白脸,想攀附晨曦领的投机者。
一个个標籤被他们贴在维林身上。
瓦勒留斯子爵猛地站起身。
他举起装满葡萄酒的银杯。
“敬我们的客人,克莱因男爵!”
他的声音在半空的厅堂里迴响,震得烛火剧烈摇晃。
视线扫过维林,满是挑衅之意。
“我听说你就是那个在北边靠倒卖货物发了財的“男爵”?”
他刻意加重了“男爵”这个词的读音,语气里满是讥讽。
“很好。但男爵阁下要小心,有些人,就擅长躲在女人和帐本后面,用舌头和金幣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直起身,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但在这里,在晨曦领,我们只认一种东西—”他“鏘”地一声拔出长剑一截,又猛地插回鞘中,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力量!我们的爵位,是靠在战场上砍下怪物的脑袋换来的!”
“可不是你......”他话锋一转,“.....我都厌恶的那种娘娘腔,在帐本上写出来的!”
他仰头,將杯中麦酒一饮而尽,然后把杯子重重砸在桌上。
“砰!”
一声巨响,桌上的餐盘和刀叉都隨之跳动了一下。
“说得好!”几名崇尚武力的骑士立刻大声附和,用拳头敲击著桌子。
飞利浦伯爵没有起身。
他用指尖优雅地转动著酒杯,杯中深红的葡萄酒晃出一圈圈涟漪。
“瓦勒留斯,你太粗鲁了。”他开口,声音平缓,带著与生俱来的从容,“我们应当尊重每一条通往贵族阶层的道路,无论它多么————不循常规。”
他朝维林露出一个微笑,那笑意却没有丁点温度。
“当然,真正的贵族身份,源於血脉。数个世纪的传承与荣耀,无法用金钱购买,也无法靠一时的战功弥补。有些家族生来就有,有些————则没有。”
他轻轻抿了一口酒。
瓦勒留斯的封臣,一个年轻骑士,立刻接话。
“我们的子爵大人上个月才剿灭了红牙野猪人部落,斩获了三十颗头颅。请问克莱因男爵,你上次狩猎的战利品是什么?”
一阵压抑的低笑声在桌边响起。
飞利浦身侧的一位老男爵也抚著鬍鬚,慢悠悠地开口。
“或许男爵是来向伯爵大人提供他出色的管理才能。人,贵在自知。”
笑声更大了些。
黛安娜英气俊俏的脸蛋绷紧了。
正要开口呵斥,维护自己客人的尊严。
维林却在这时伸出手,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叩击声不大,却让黛安娜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向他,维林对她摇了摇头。
他拿起餐刀,切下一小块烤羊排。
然后他用叉子將羊排送进嘴里,仔细咀嚼,神情专注,仿佛在品鑑厨师的手艺是否对得起这只羊的牺牲。
周围的嘲讽和审视,似乎都只是与他无关的背景噪音。
飞利浦的笑容僵住了。
他发现这些言语攻击,对那个男人完全无效。
他改变了策略。
“说这些沉重的话题做什么。”飞利浦將话题引向他最擅长的领域,“我们应该谈论些美好的事物。我在南方的领地,今年的糖茶贸易,利润超过了两千金阳。我已经委託王都的织匠,为我的城堡製作一副新的掛毯,图案是我家族的起源故事。”
他在炫耀財富,试图用物质实力震慑这个外乡人。
“说起王都,”飞利浦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天鹅绒小袋,“我顺便带回一件小玩意儿。”
他解开袋口的金丝绳,慢条斯理地倒出一个闪光物什。
那是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宝石,在烛光下呈现出火焰般的深红色。
“龙牙山脉的火髓石。送给我们美丽的伯爵大人。”
女眷席那边立刻传来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
“天哪,是火髓石!”
“这么大一颗,起码要三百金阳吧!我丈夫一整年的税收都不到这个数!”
“飞利浦伯爵真是慷慨又浪漫!”
在场的贵族们也发出一阵惊呼。
这种等级的宝石,足以作为一些骑士家族的传家之宝。
飞利浦將宝石递给侍从,放在了黛安娜面前。
他的目光却越过宝石,直直看向维林。
整个宴会厅的人都看向维林。
按照贵族礼节,维林作为初次到访的客人,也应当为主人备有见面礼。
飞利浦抢先一步,用如此贵重的宝石设下了一个难堪的圈套——无论维林接下来拿出什么,都將被这颗火髓石的光芒压制,相形见絀。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一点。他们的视线在火髓石与维林之间来回移动,想看这位来自灰沼领的年轻男爵,要如何应对这场羞辱。
维林终於咽下口中的食物,用餐巾擦了擦嘴。
他转向站在墙边的休伯特管家。
“把我为伯爵大人准备的见面礼拿上来。”
休伯特愣了一下,隨即躬身退下。
宴会厅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牛油蜡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啪声。
飞利浦端起酒杯,轻轻摇晃,脸上又恢復了那种优雅的微笑,等待著看一场好戏。
很快,休伯特捧著一个雪松木盒子回来。
盒子很普通,没有任何雕花或装饰。
他將盒子轻轻放在黛安娜面前。
维林对黛安娜点头。
“一份友谊的薄礼。”
黛安娜看了维林一眼,带著一丝疑虑,伸手打开了盒盖。
没有预想中的光芒四射。
一股柔和、清冷的光晕从盒中散发出来,如水波般蔓延开来。
这股光芒並不刺眼,却压过了满厅的烛火和那颗火髓石的炽热红光。
整个宴会厅的色调变了。
温暖的橘黄色被深邃的靛色取代。
桌上的银质餐具不再反射烛火,而是泛起一层幽幽冷光。
那颗火髓石,在这片光晕笼罩下,黯淡得像一块红色石头。
眾贵族都忘了动作。
女眷席更是死一般寂静,羽扇掉在地上也无人理会。
盒內的黑色天鹅绒衬垫上,静静躺著一颗珍珠。
足有成年男子拳头大小。
柔和的光芒在珍珠內部缓缓流转,仿佛囚禁了一片海洋。
幽蓝和翠绿在里面交织变幻,像个活物一样在呼吸。
“这————这是海潮贤者”!”一个见多识广的老男爵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酒杯“当哪”一声掉在地上。
“它能释放【活水生肌】和【光洁术】,光是饮用它泡过的水,就可以减缓衰老————
这东西至少值一千金阳!”
飞利浦的笑容僵在脸上。
瓦勒留斯也从座位上微微前倾,那双眼睛里,第一次被財富所震撼。
维林在寂静的厅堂里轻声说道。
“我的一头宠物在觅食中无意吞食了不知名贝类。”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这导致它消化不良,我费了些周折在它的盲囊中找到了这个小玩意儿。”
消化不良————小玩意儿————
女眷席上,之前嘲讽维林的那位男爵夫人脸色煞白,她看看那颗举世无双的珍珠,又看看自己丈夫腰间那柄镶著几颗碎宝石的佩剑,忽然觉得无比刺眼。
他看向黛安娜,那双酒红色的眼睛里映著幽光。
“我觉得这个顏色很配你。”
黛安娜的手指悬在珍珠上方,能感受到那股清凉的以太能量。
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噗通。”
一声闷响传来。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女眷席上,一位骑士妻子双眼一翻,直挺挺地从椅子上滑了下去,竟是羡慕得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