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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3章 君王的眼中不能只有战爭
    郭小桐看著脚下的西月城,看著那些欢笑的百姓,看著那些温暖的灯火,看著那些绚烂的烟花,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
    前线大捷的消息传到西月城已经半个月了。打了大半年的仗,西月军三战三捷,斩敌无数,缴获无数。
    这是西月建国以来最大的一场胜仗,百姓们需要这场胜利,西月需要这场胜利,他们也相信西月会一直这样胜利下去。
    “陛下,”郭小桐的声音很轻,“臣一定不会让这一切付诸东流。”
    周浩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那片灯火阑珊处,声音低沉而坚定:“朕知道,朕一直都相信你。”
    又一片烟花在夜空炸开,金色的光芒照亮了两人的脸。
    一老一少,一君一臣,並肩站在皇城最高处,看著这人间烟火,各怀心事,却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
    大荒,明月城。
    明月城的除夕,和西月城截然不同。
    没有烟花,没有灯笼,没有喧闹的人群。这座冰天雪地中的城市,在除夕之夜依然保持著它一贯的沉默和坚韧。
    但並非没有年味。
    家家户户的门前贴上了红纸,窗户上糊上了窗花,孩子们在雪地里打雪仗、堆雪人,笑声清脆而响亮,在寒冷的空气中格外清晰。
    城里的街道上,人们穿著厚厚的皮裘,缩著脖子快步走著,偶尔停下来和熟人打个招呼,说几句吉祥话,然后又匆匆赶路。太冷了,多说一句话都像要把舌头冻掉。
    皇宫里倒是有几分暖意。
    谢居安站在御书房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雪景。大雪已经下了三天三夜,整个明月城都被厚厚的积雪覆盖著,屋顶上、城墙上、街道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狐裘,衬得他的脸更加白皙。眉目如画,唇红齿白,若不是那一身凛冽的气势,简直像个文弱书生。
    “太子殿下,”太监总管小心翼翼地走过来,“陛下请您过去。”
    前线停战,谢居安也早早的回到了明月城,回到明月城后,谢威也彻底当起了甩手掌柜,直接把御书房给让了出来。
    谢居安点了点头,转身走出御书房,沿著迴廊朝谢威的寢宫走去。
    寢宫里烧著地龙,暖烘烘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谢威坐在榻上,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棉袍,头髮花白,面容苍老,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像两颗寒夜中的星。
    “父皇。”谢居安抱拳行了一礼。
    谢威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坐吧,站著干什么。”
    谢居安在榻边的椅子上坐下,沉默了片刻,等待谢威开口。
    谢威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著谢居安,目光里带著一种只有父亲才有的审视和关切。
    “打算什么时候走?”他问,声音平淡,像是在问明天吃什么早饭。
    谢居安回答得很乾脆:“父皇,等开春再走。”
    谢威点了点头,没有追问原因,也没有催促。他知道自己的儿子不是那种莽撞的人,他做事有分寸,有计划,不需要別人指手画脚。
    “那是战场,凡事出门在外,自己当心一些,”谢威的声音放轻了几分,带著几分难得的柔和,“当初寒云关的事情,还是太危险了。”
    谢居安的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寒云关。
    那是一个他不想提起,但永远不会忘记的地方。
    那一次,他差点死在那里。如果不是李成安的人及时赶到,他谢居安早就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埋在了寒云关的乱葬岗里。
    “父皇,”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重量,“人生在世,活著哪有不危险的,儿臣是太子,是荣耀,也是责任。”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裹著雪沫子灌进来,吹动他的狐裘和头髮,凉意浸透了衣衫,他浑然不觉。
    他伸出手,指了指窗外的明月城——那座被冰雪覆盖的、沉默而坚韧的城市。
    “儿臣总不能看著他们世世代代都在这冰天雪地中活著,儿臣总是要带他们去看看春暖花开的。”
    谢威看著儿子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那背影笔直如松,宽厚的肩膀像是能扛起整座大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谢居安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也是这样站在窗前,指著窗外的明月城,说:“父皇,为什么咱们这里这么冷?我想去暖和的地方看看。”
    那时候他觉得儿子还小,不懂事,说的话不过是童言无忌。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那个孩子长大了,已经有了自己的雄心壮志,已经不再满足於大荒这片冰天雪地。
    谢威站起身来,走到谢居安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苍老而有力,像一棵老树的枝干,虽然布满皱纹,但依然坚韧。
    “你有你的雄心壮志,作为储君,这一点很好,朕也相信你將来会是一个好君王。”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但朕希望你的路能走得稳当一些。”
    谢居安转过身来,看著谢威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期望,还有一种“我已经老了,未来是你的”的释然。
    “父皇放心,”他的声音诚恳而坚定,“雪银山的事情,儿臣不会去掺和。至於別的,儿臣不想放弃这个机会。”
    谢威看著他那双眼睛,沉默了几息,然后嘆了口气。
    那声嘆息很轻,但里面藏著的东西很重——有不舍,有无奈,有骄傲,还有一种父亲对儿子毫无保留的信任。
    “罢了,”他摆了摆手,声音里带著几分疲惫,“好好打,等你打完这一场,你就该回来继位了。”
    谢居安的瞳孔微微一缩:“父皇。”
    谢威抬手打断了他,转过身去,背对著谢居安,声音放得很轻很轻:“朕老了,朕能为你做的,就这么多了,我大荒没有天启和南詔那般夺嫡的戏码,你是储君,这名分早已定下,你总不能一直想著在外面瞎跑,这仗打完,也该回来收收心了,战爭只是你坐上这把椅子的手段和过程,但君王的眼中,不能只有战爭,明白吗?”
    说完,他摆了摆手,迈步朝內室走去。
    步伐有些蹣跚,背微微驼著,那个曾经叱吒风云的大荒皇帝,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普通的、有些苍老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