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安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在他肩头积了薄薄的一层，久到风將他鬢角的髮丝吹得凌乱不堪，久到李遇安那边的战斗又换了几个回合。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后退一步，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向陈道然行了一礼。
    “自从在新州大战之后，我就有所猜测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能在我和大姐身上同时布局落子的，除了爹娘和舅舅，也只有您了。毕竟娘亲的武学，除了您以外，应该不可能有人能算到！”
    他抬起头，看著陈道然，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叫出那个称呼，但最终还是没有叫出口。
    那三个字——外祖父——堵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叫，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叫。
    这个男人，在他还没有出生的时候就“死”了，本来是该温馨的一家人，二十多年来，却处处充满了算计，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死”了的人，如今真的活著出现在他面前，他该怎么办！
    陈道然看著他，目光里的复杂更深了几分。
    “你怪老夫吗？”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嘆息。
    李成安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
    “怪过。”他的声音很轻，“但我想你有你的苦衷，一家人，何至於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管有什么事，你大可直说，为什么连娘亲都要算计进去，蜀州那么多人，你又何苦......”
    陈道然看著他，眼眶微微泛红，但他没有回应。他只是伸手拍了拍李成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极了一位和蔼的长辈。
    “一切的因果，你下山之后，自会知晓，往日种种，这一切终究是我的错，该给你的交代，老夫一定会给，只是我活著这件事，就不要告诉你娘了。”
    他的声音恢復了平静，但每个字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好了，老夫本就是一个死人，你也不必想那么多，你费尽心机把老夫引出来，今日，老夫也如你所愿。”
    他收回手，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接下来，去做你想做的事，去做你该做的事，这几个老东西，自有老夫为你料理。”
    李成安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再次抱拳行了一礼。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多谢。”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离去。雪落在他身上，风扯著他的衣袍，他的背影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坚定，像一柄出鞘的剑，指向那个註定的方向。
    陈道然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萧河。
    “诸位世家的高招，”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铁锤一样砸在空气中，“陈某很早就想领教了。”
    萧河嘆了口气，那声嘆息很轻，但里面藏著的东西很重——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终於到了这一步”的宿命感。
    “罢了，”他摇了摇头，“既然事已至此，一切都无法挽回。”
    他抬起头，看著陈道然，目光里的复杂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近乎冷酷的坚定。
    “多说无益，那便来吧。”
    话音刚落，萧河动了。
    他的身法快得惊人，残影还在原地，人已经衝到了陈道然面前。一掌拍出，真气磅礴如海，带著一种毁天灭地的力量，直奔陈道然的胸口。
    与此同时，杨礪锋和刘天擎也动了。
    杨礪锋的摺扇化作一道银光，扇骨如刀，扇面如刃，每一招都凌厉无比，带著一种诡譎的、变幻莫测的气息。刘天擎的双拳如山，每一拳都重逾千钧，带著一种霸道的、不可阻挡的力量。
    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同时攻向陈道然。
    半步问道，三人联手，威力足以毁天灭地。
    陈道然没有退。
    他迎了上去。
    一掌拍出，和萧河的手掌对在一起，真气碰撞，爆发出雷鸣般的巨响，震得整座山峰都在颤抖。他一拳轰出，和杨礪锋的摺扇撞在一起，火花四溅，真气四溢。他一脚踢出，和刘天擎的拳头撞在一起，气浪翻滚，碎石纷飞。
    以一敌三，丝毫不落下风。
    陈道然的招式古朴而厚重，每一招都带著一种苍茫的、来自远古的气息，像大山在移动，像大地在震颤。他的真气磅礴如海，深不可测，每一次出手都带著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
    萧河、杨礪锋、刘天擎三人联手，依然占不到半点便宜。
    雪停了。
    不是慢慢停的，而是在某一瞬间，突然就停了。
    漫天的雪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定在了半空中，然后缓缓地、无声无息地飘落，落在了雪地上，落在了花海上，落在了那些正在激战的人们身上。
    天空中的乌云散开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照在山顶上，將整座雪银山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
    但那光辉之下，是更加激烈的战斗。
    陈道然和三位世家家主的战斗，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真气纵横，光芒四射，整座山顶都在颤抖。岩石被震碎，冰凌被震裂，那些美丽的花朵被真气捲起，在空中旋转、飞舞，像一场绚烂的花雨。
    周围的极境高手们看得目瞪口呆，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几十步，生怕被波及。
    李成安没有看那场战斗。
    他穿过人群，朝苏文渊走去。
    他的步伐不紧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冷得像冬天的冰。
    苏文渊站在人群的最后面，头髮花白，面容清癯，双手枯瘦如柴。他的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但那双眼睛看著李成安，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苏凌轩站在他身旁，一身白衣，腰悬长剑，面容清秀，眉目如画。他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隨时准备出手。
    李成安走到苏文渊面前，停下脚步。
    他没有看苏文渊，而是看著苏凌轩。
    “二殿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你与我隱龙山之间的恩怨，今天，是不是该有一个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