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接过奏疏,隨意翻了两页,便扔在御案上,一脸无所谓道:“全他娘的陈词滥调,他们越这样,我越不会动刘瑾,不然刘瑾倒了,他们骂的就是我了!”
“事实已经证明了,留著刘瑾也亡不了国!”朱厚照接著吩咐苏录道:“以后这种玩意儿统统留中,你也別再跟我匯报了。”
说著得意一笑道:“我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对付他们了,就是不听不看不见,他们一点招儿没有,还能闯进豹房来不成?”
接著提高声调吩咐道:“张林,传旨內阁,就说天气炎热,朕体恤大臣,暂时免朝,等秋凉了再恢復朝“是。”张林应一声。
苏录苦笑著摇摇头,碰上这么一位主,文官们还真是拿他没办法。
但问题是,他们拿自己有办法呀……
朱厚照显然也想到这一点,关心苏录道:“我可以躲清静,但你躲不了。他们抓不著我,八成会把希望寄托在你身上,说不定会缠著你,让你替他们传达。”
“有可能。”苏录点头道:“那我就说,我也传达不到。”
“那他们也得信啊。”朱厚照摇摇头,“要不我派你出个差,巡个边?让他们也找不著你?”“逃避不是办法,总要面对的。”苏录却摇摇头,沉声道:“放心吧皇上,臣顶得住。”
“你这不是在点我吧?”朱厚照有些心虚道。
“没有,臣只是在说我自己。皇上这不叫逃避,叫不受干扰。”苏录便正色道。
“哈哈哈,就是就是!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没工夫听他们狗咬狗。”朱厚照高兴地笑了又对苏录传授经验道:
“不要跟他们硬顶。我算看明白了,这帮文官是你越硬他们越来劲,你得学泥鰍滑不留手,让他们有劲儿没处使就对了。”
“为臣记住了。”苏录点点头,皇帝还挺有启发的,果然是久病成良医。
朱厚照顿一下又温声道:“只管把责任往我身上推,反正我在他们心里已经油盐不进,无可救药了。”“谢皇上。”苏录感激道。
“客气啥,你替我挡刀我替你背锅嘛。”朱厚照哈哈大笑道:“好好学吧,早晚得学会跟文官共存。”奏请彻查安化王檄文的奏疏,最终按照皇帝的意思统统留中不发。
科道御史们等了又等,迟迟不见回音,便知道这次的上疏又泥牛入海了……
他们便聚到骡马市大街的福兴楼,开了个最大的包间,叫了一大桌子酒菜,边吃边商量对策。今年开始,朝廷用银圆来发折色,言官们的日子也就渐渐没那么窘迫了。除了应付日常的柴米油盐,大家还能凑个份子出来吃一顿,犒赏一下这几年受委屈的肚子。
“又是连个响都没有!咱们二十三名科道一起上奏,陛下回都不回,直接留中不发!这言路,算是彻底堵死了!”湖广道御史冼光愤然拍案道。
“皇上是真不拿咱们这些言官当回事啊。”浙江道御史胡文璧恨恨地撮著滷鸡爪道:“咱们在陛下眼里,加起来还不如刘瑾一根呢!”
户科都给事中徐仁是在场资歷最老的言官,他眉头也拧成了疙瘩:“陛下如今躲在豹房不见外臣,所有奏疏全经刘瑾递上去,估计咱们的本子,皇上都看不到。咱们说破了天也没用。”
“徐科长说得没错!”兵科右给事中段豸急声道:“咱们靠自己是白搭了,就算像许科长那样死諫,估计都传不到皇上耳朵里,除非跟王阁老那样撞金鑾殿!”
“皇上连朝会都免了,防的就是有人效仿这一手。”江西道御史袁宗儒哂笑道:“这是把路子全都堵死了,铁了心的保刘瑾!”
厅里瞬间安静下来,满座都是一脸的沮丧。他们是大明的言官,掌諫諍、监察之权,可如今他们的声量再大,皇帝也置若罔闻,纯当他们在聒噪,怎能不让他们挫败万分?
“他妈的,这官不当也罢!”胡文璧拍案道:“既然皇上不听劝,我们索性一起掛冠而去吧!”..…”然而略显尷尬的是,包间里一片安静,没人接他的茬。
言官可是大明除了詹翰官之外,升迁最快、前途最好的。给事中自不消说,哪怕低一个级別的御史,干满任期后,要么在本院升金都御史,要么到六部当郎中。
外放地方更是要高升知府,甚至按察副使,直接红袍加身了,谁捨得这时候不干了?
“汝重,不要说气话。”徐科长语重心长道:“我们这些正派清流辞官,不正中了阉党的下怀?”“是啊,言官里阉党已经快占一半了,我们要是走了,不就彻底成他们的天下了?”眾言官纷纷点头,不禁暗赞老科长水平就是高。
“那我们也不能尸位素餐,一定要做点什么啊!”胡文璧也从善如流,拍著桌子道:“诸位想想办法吧,一定要让皇上看到天下的悲愤啊!”
“没错,”这下好些人附和他了,段豸一脸决绝地扫过眾人:
“刘瑾不除,国无寧日。咱们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可咱们的话,陛下不听;首辅大人又跟刘瑾不清不楚;六部堂官要么是阉党,要么明哲保身,不敢出头。你们说,这袞袞诸公,还有谁能说动陛下?”
“其实阁部大臣出头也没用,皇上一样不见他们。”徐仁哂笑一声道:“自从被刘谢二公嚇到之后,皇上看到穿红袍的官员就难受。”
“那求求英国公?”眾人便集思广益,其实就是瞎出主意开了。
“或者几位駙马爷?他们地位高贵,皇上也信他们的。”
“快拉倒吧。”徐仁摆手道:“安化王谋逆之后,这些勛贵宗亲夹著尾巴做人还来不及呢,谁敢这时候说刘瑾的不是?万一被当成同情朱寘播怎么办?”
“还真是……”眾人不由一阵绝望:“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了吗?”
“不,还有一条路子!”吏科右给事中白思诚却断然道:“你们忘了一个人,只要他肯帮忙,一切不在话下!”
“你是说……”眾言官瞬间全懂道:“苏状元?!”
“没错!”白思诚点头道:“咱们这位新科状元,可是皇上的心头肉!別看他整天不显山不露水,说话其实比谁都好使,只要他肯领衔弹劾刘瑾,皇上一定会听的!”
“確实。”眾言官纷纷点头,居然没人反驳他。
官场中对权力的变化最为敏感。詹事府平日虽晦默不彰,存在感极低,却宛若深空黑洞,周遭万物都会受其影响,谁也无法无视它的存在。
“而且王阁老是他座师,他天经地义应该带这个头!”胡文璧举著白森森的鸡爪子,大声道:“不出头就不对了!”
“那他为什么一直不出头呢?”礼科右给事中张润幽幽问道。
“啊这……”胡文璧不禁语塞。
“也好理解。”白思诚却笑道:“苏状元出仕还不到两年,只因皇上偏爱,便骤贵如此。换了谁都会觉得高处不胜寒,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哪句话说错了,惹皇上不开心,丟了圣眷,坠落云端。自然要谨言慎行,不敢出头了。”
“老白说得对,应该就这么回事。”眾言官纷纷点头。丝毫不觉得白思诚这话有什么冒犯,也许他们心里本来看那位骤贵的晚辈就不顺眼吧。
其实他们早就想到苏录了,但是出於前辈的自尊,实在不想跟他张这个口……
“但现在这种情况,他出头刘瑾必倒,他不出头,刘瑾必活!”袁宗儒嘆了口气,一字一句道:“满朝上下,能让陛下听进去一句劝的,唯有他一人而已!所以他必须出这个头!”
袁宗儒这不讲道理的逻辑,居然很得言官们认可。他们纷纷点头道:
“確实啊,苏状元不光座师,他的业师王阳明也差点被刘瑾害死。”
“没错,阳明先生被刘瑾迫害,吃了廷杖还惨遭追……”
“就连他自己,不也刚成婚,就被刘瑾派锦衣卫抓捕进京吗?”
“这一笔笔的血债,难道就不算了吗?”
“不可能!”言官们义愤填膺道:“义不容辞,责无旁贷!”
“堂堂六首状元,天下读书人的楷模,岂能是那种见利忘义、苟且惜身之辈?”
“绝对不可能!”言官们坚信自己的判断,段豸猛地站起身,挥舞手臂道:
“苏状元绝不是佞幸,他心怀社稷,只是初入官场,行事谨慎,我们这些做前辈的,有义务教他什么叫义不容辞!如此才能將大明的正气风骨薪火相传啊!”
“没错!”胡文璧挥舞著鸡爪子,慨然道:
“一定要让他明白,勿以明哲保身而畏蒽不前!当秉持大义,挺身而出,清算血债匡扶朝纲,方不辜苍生厚望!”
“诸位,事到如今,这是咱们唯一的希望了!一定要让苏状元答应啊!”白思诚也站起身来,对眾人拱手道:
“明日一早,咱们所有科道言官,齐聚状元第门前,跪请苏状元出手!”
“啊?这么激烈的吗?”眾言官有些迟疑。
“確实,不要一上来就动静这么大,”徐仁也道:“不如先派两个代表劝劝他,劝不动再一起出动不迟“嗯,这样妥当。”眾言官纷纷点头,不要一上来把自己搞得这么卑微。
“好吧……”白思诚点头道:“那就咱俩先去一趟,如何?”
“可以。”徐仁点头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