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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休夫
    妄揽春欢 作者:佚名
    第497章 休夫
    荣老夫人再度睁开眼时,已是次日的深夜。
    烛火昏黄,在往来人影间摇曳不定,忽明忽暗。那一点微光颤动著,仿佛只要有人带进一阵稍大的风,便会彻底熄灭,沉入无边的黑暗。
    罢了,蓉月这般寿终正寢,能安然下去与小姐和清玉公主相聚,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她们毕竟並肩走过了数十载风雨,这份在岁月中实实在在沉淀下来的情谊,终究是难以割捨。
    她心底总盼著,故人们能活得再长久一些,相伴的时日能再多一些。
    生老病死,当真是无法躲得过去啊。
    “您……”
    “您终於醒了……”
    荣妄的声音中带著难以抑制的惊喜,像是紧绷的弦骤然鬆弛。
    老夫人骤然倒下,他才猛然惊觉,老夫人替他扛起的这座荣国公府的担子有多重,老夫人替他处理了多少繁琐又麻烦的事情。
    荣老夫人闻声望来,嗓音低哑地开口:“让妄哥儿担心了。”
    她略缓了缓,又温声问道:“向府那边的丧仪可都安排妥当了?落葬的吉时吉日可曾定下?若有需要荣国公府出力的地方,你儘管去打点。”
    “妄哥儿,向老夫人年轻时便与向家断了乾净,自立女户。后来她与那位边关小將也只得了向少卿这一个女儿。向少卿一生未嫁,也未过继子嗣,如今向府人丁稀薄,亲族零落。你务必要多费心,把这场丧事办得庄重体面,绝不可让向老夫人在身后受人轻慢,落人閒话。”
    一番话毕,荣老夫人的声音已显气力不继,带著微弱的喘息。稍稍一顿,便以袖掩唇,侧过脸低声咳嗽起来。
    荣妄一边抬手为荣老夫人轻轻拍背顺气,一边有条不紊地回话:“丧仪诸事皆已安排妥当。我已遣了得力之人去向府候命,宫中得知消息后,也派了御前之人前去协助操办向老夫人的身后事。落葬的吉日吉时,是由钦天监监正亲自择定,也已回稟过陛下。请您宽心,向老夫人的身后事绝不会潦草淒清。”
    荣老夫人幽幽一嘆:“你差人取几件旧日的爱物件儿,供奉於灵前。在向老夫人停灵期间,绝不允许任何人在向府生事,扰她清净。”
    “再去问问,向老夫人临终前……可曾提起当年那个缩头乌龟。若她提过,无论用什么法子,都將人带来灵前。”
    当年她就曾问过向蓉月,可是被那边关的风沙迷了眼、蒙了心?否则为何偏要將那无名小將带回上京,恳求小姐赐婚,最终却做了一世怨偶,相看两生厌。
    那小將借著向蓉月入了京畿卫,一路平步青云,她们这些向蓉月的至交好友,从未因此对他有过半分指摘,每每相见都以礼相待。
    谁知他欢天喜地受了封赏、娶了佳人,过上富足日子后,却偏又受不了旁人几句閒言碎语,竟一个劲儿怂恿向蓉月隨他回边关。
    说什么要去牧马放羊,看那天苍苍野茫茫;说什么他自去戍守边疆,让向蓉月在家为他生儿育女。
    简直可笑!
    这分明就是自己心气不平,偏要在妻子面前爭个高下!
    若真如此,当初何不索性找个不如自己的平庸女子,又何必对向蓉月百般示好?
    难道他最初倾心的,不正是向蓉月这般璀璨夺目的风华吗?
    他自己受不了旁人酸言醋语的讥讽,不去想著如何强大自身、摆正心態,反倒要让向蓉月辞去官职,隨他远赴边关,在举目无亲之地做一个生儿育女的寻常妇人!
    那时的向蓉月,已贵为鸿臚寺卿。
    一个女子,攀至此位何其艰难!
    那小將轻飘飘一句话时,可曾想过,她为在鸿臚寺站稳脚跟,让眾人心服口服,熬过多少不眠夜,费尽多少心血?
    直至最后,见向蓉月仍不鬆口,他终是恼羞成怒。
    由劝到怨,由怨至怒,骂她油盐不进,讽她贪恋权位,更將她心中情爱贬得一文不值!
    事情闹得最凶时,满城风雨,上京城里人人都在看这对“齐大非偶”的夫妻笑话。
    当时的向蓉月曾说,鸿臚寺於她,远非富贵权位那般简单。
    那是在她走投无路、几乎要將自己明码標价出售以求安稳时,眼前骤然亮起的一道天光,是让她不必委身作妾,也能堂堂正正养活自己的立身之本。
    更是她头一次清晰地看见自身价值,真真切切地明白自己並非一无是处的废物,並非只有一张姣好的討人欢喜的脸。
    离开鸿臚寺,向蓉月便不再是向蓉月。
    若为一时情爱蒙蔽心智,离了这片让她扎根、破土、终得繁茂的沃土,隨小將去边关生儿育女、牧马放羊,那她过往所有的挣扎、求索与辛苦,便都成了活该承受的报应。
    她亲手否定了造就今日之她的全部过去。
    向蓉月自是不肯。
    那小將被她一番肺腑之言堵得哑口无言,无从辩驳,面红耳赤之下,只得悻悻一甩袖子,瓮声斥道:“不可理喻。”
    激烈爭执后,向蓉月被诊出有孕。
    这本该是喜事,却成了那小將手中的筹码。他自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有了拿捏她的法子竟耐心等到她胎象稳固、落胎必会危及性命之时,留下封含糊其辞的信,便悄然离京,远赴边关。
    他满心以为,向蓉月会为了给孩子一个“爹”,甘心捨弃官位,变卖產业,千里迢迢去边关寻他。
    他更以为,昔日高高在上的鸿臚寺卿,终要低头向他乞求庇护。他盼著那一刻,盼著尝尝那“夫为妻纲”、被她全然依附的滋味。
    但他终究小覷了向蓉月。
    向蓉月既没有追去边关,也未將已成形的胎儿墮去。而是將孕中的苦楚,生產的艰险,一一咬牙熬过。
    孩子百日那天,亲手为孩子戴上长命锁,转身便换上官服,重返鸿臚寺。
    那时,小姐得知此事,並未多言,只是让她给向蓉月送去几盅滋补的药膳,並托她带了一句话。
    “情爱不过是锦上添之物,若有,自是美事一桩;若无,也损不了根本。”
    “若为这可有可无之物,捨弃了自己的立身之本,他日定会悔青肠子、哭瞎双眼。”
    “可若捨得剪去那朵早已被蛀空的,只要根基仍在,枝叶未枯,来年何愁开不出更绚烂的?”
    “再说眼前的境遇,再差,还能差过当年在向家,被那群血亲如附骨之疽般缠著吸血的日子吗?”
    自那之后,向蓉月便托一支走南闯北的商队,为那小將捎去一封休夫书。
    白纸黑字,写得分明。
    是休夫,不是和离。
    向蓉月在信中只写:“昔日是我眼盲心瞎,错將狭隘卑劣之徒,当作可託付终身的赤诚君子。今日斩断孽缘,各生欢喜。”
    小姐只道“这才是,向蓉月啊。”
    如今,那些相熟的旧人,大抵都已在地下团聚了。也不知她下去得晚了,黄泉路远,故人们推牌九时,还有没有她的位置。
    会有的。
    一定会有。
    她心中惦念的人,也正如她一般,在另一端深深地惦念著她。
    对此,她深信不疑。
    荣老夫人的眼眶迅速泛红,微微颤抖著,试图强忍泪意,但到底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夺眶而出。
    荣妄心下被这份悲切感染,也涌起一阵酸楚。然想起徐院判再三叮嘱,说老夫人最忌大喜大悲,只得按下心绪,缓声劝道:“老夫人,向少卿特地托人带话,说向老夫人走得安详,並无遗憾。临终前,她神志清明,还拉著向少卿的手说了好些体己话。她特意嘱咐,请您务必保重身子,在这世上多留些年岁,好多看护著后辈们些。”
    “说完这些,向老夫人是含笑闔眼的。”
    荣老夫人哽咽道:“她倒来教育我了!”
    “她既放心不下后辈,怎么自己就不肯多留些时日……多看护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