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造圣僧人设 作者:佚名
第415章 漠视
在轿撵內並没有反对的声音传出后,眾中寺方丈以及大无相本寺弟子,这才纷纷转身,开按照空渺的吩咐,分头行事。
轿撵之內,了因对外界发生的一切都尽收眼底。
身为佛子,地位超然,纵然空渺是归真境长老,修为深厚,但直接越俎代庖,对整支队伍发號施令,分明是不將他放在眼里。
若在平日,了因自然不会有好脾气,但此刻,他却无这份心情。
他的全部心神,几乎都凝聚在膝头摊开的一本厚厚册子之上。
册子並非什么珍贵材质,只是最普通的黄麻纸装订而成,边角已被频繁的翻动磨得起了毛边,纸页上沾染著些许已经乾涸发暗的痕跡,分不清是尘土、汗水,还是……血渍。
这册“阵歿录”,记载的正是近些年来,隨寺这一路征战四方、最终折损的弟子与长老名录。
名字一个接著一个,一行叠著一行。
其中有大无相寺本寺精心培养的弟子,有各中寺、下寺的僧眾。
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如今却化作册中冰冷的符號,无声诉说著战爭的残酷。
了因的目光沉静如水,但眼底深处,却仿佛有幽深的漩涡在缓缓转动。
他这一路僧兵,最初离开大无相寺时,精锐尽出,也不过八千余人。
然而连年征战,册中所录,仅是確认阵亡者,便已近两万之数。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字?意味著最初的核心队伍早已打光了一遍不止!
这还不包括那些重伤残疾、被迫退出队伍,或失踪未归者。
然而,如今他麾下这支队伍,人数竟仍逾万人!这多出来的人从何而来?
一將功成万骨枯。了因的脑海中莫名闪过这句话。
册子翻到了最新记录的一页,上面的墨跡甚至还未完全乾透。
终於,他合上了册子,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
“空单长老在此处吗?將他寻来。”
空朗与空远两位老僧闻言,彼此对视一眼,眼中皆有复杂之色闪过。
空远老僧双手合十,对著轿撵方向微微躬身,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回道:“回稟佛子,空单长老……已於半年前,在『黑风峡』一战中……陨落了!”
轿撵之內,陷入一片沉寂。
陨落了吗……
了因的目光落在膝头的《阵歿录》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纸页。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形乾瘦、面容严肃的老僧形象。
空单长老,那位以无漏之境,前往东极大须弥寺欲为他求取易筋、洗髓二经,只为报答他讲经之恩的老和尚!
没想到,再次听闻,已是天人永隔!
了因闭上眼,片刻后,才缓缓睁开,眼底的幽深似乎更浓了些。
他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金光寺的空蒲方丈呢?”
空远老僧这次回答得更快,却也带著更深的沉痛:“空蒲方丈……於四月前,守御『流沙城』时,城破,为护佑弟子撤离,死战不退,最终……力竭圆寂。”
又是沉默。
金光寺的空蒲,了因印象颇深。
那是个笑容和煦、体態微胖的老僧,没想到,最终却是力竭而亡。
了因的目光再次扫过《阵歿录》,那近两万个名字,此刻似乎变得更加沉重。他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那玉泉院的空昇方丈?”
这次,空朗老僧连忙答道:“回佛子,空昇方丈福缘深厚,虽在上次『落魂谷』大战中受了伤,但性命无碍。此刻正在后方千里外的『慈云寺』中静修养伤,已无大碍。”
了因心中微松,却也並无多少欣喜。
“既然这样,那……”
他正欲开口,一道略显尖锐的破风声由远及近,方才离去的空渺老僧去而復返,身形如一只灰鹤般翩然落在轿撵之前,脸色比离去时更显阴沉。
他目光如电,先是在垂首侍立的空朗、空远身上一扫,见二人仍站在原地,顿时眉头倒竖,呵斥道:“空朗!空远!你二人还杵在这里作甚?老衲方才的命令,都当作耳旁风了吗?此刻內情况未明,万一有魔崽子埋伏,暴起发难,伤了门下弟子,这责任你们谁担待得起?还不速去安排弟子布防、探查,难道要等敌人杀到轿前才动弹吗?”
空远和空朗被这劈头盖脸的训斥说得面色一僵,却不知该如何回答。
索性空渺没有继续训斥空远和空朗,而是將目光彻底转向了那顶静默的、象徵著佛子尊位的华贵轿撵。
“佛子方才归返,有所不知,如今这战局,早已非昔日可比。魔灾肆虐,步步紧逼,我等每一刻都如履薄冰,大小事务,千头万绪,无一不是急务,是以……行事不得不雷厉风行些,还望佛子见谅。”
他这番话,表面上是解释,但最后那句“还望佛子见谅”,说得毫无诚意,反而更像是一种敷衍的告知。
轿撵之內,了因依旧没有出声。
但空渺却分明感觉到,那轿帘之后,有两道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如同实质般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中蕴含的不满与冷意,几乎要透帘而出。
若是寻常弟子,在这目光下恐怕早已心神俱颤,冷汗涔涔。
然而空渺老僧却恍若未觉,甚至挺了挺有些佝僂的腰背,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倨傲。
他执掌僧兵日久,权威日重,早已习惯了发號施令,了因虽是佛子,地位尊崇,但毕竟离寺数年,在他这经营已久的“地盘”上,空渺自觉有足够的底气。
“不过,佛子回来的也正是时候。”
空渺老僧再次开口:“佛子位列地榜第五,声名赫赫,如今亲临前线,正可露面,以安眾弟子之心,鼓舞我大无相寺士气。此乃好事。”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轿撵,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股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
“只是……方才佛子未经贸然令队伍停下,又轻易放那些余孽离去,此举,老衲以为,大为不妥!”
他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在寂静的城门前显得格外刺耳:
“佛子需知,这每一寸城垣,皆是我佛门弟子以血肉性命,一寸一寸拼杀爭夺而来!岂能如此纵敌离去?斩草除根,以绝后患——此乃战时铁律!佛子的慈悲之心,还是留予自家弟子与百姓为妥。”
这番话杀气腾腾,与他身上那袭代表佛门高僧的僧袍格格不入,言语间的狠厉与决绝,毫无出家人应有的悲悯。
他不仅直接指责了因刚才的处置不当,更是对这位刚刚归来的佛子,用出近乎训诫的口吻。
说完,他目光转向一旁脸色有些难看的空朗与空远,以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吩咐道。
“空朗、空远,你二人既在此处,便由你们引领佛子入城,好生安顿,並带佛子熟悉一下城中情况!”
“务必让佛子儘快了解现状,莫要再因不諳形势,生出不必要的枝节。”
安排完毕,空渺这才重新將视线投向那顶华贵却沉默的轿撵,双手合十,动作標准却透著一股疏离与敷衍,微微欠身。
“老衲还有诸多紧急事务亟待处理,便不在此多陪佛子了,佛子一路劳顿,还请先入城安顿。”
言罢,他也不等轿內传出“准予离开”或任何其他表示,径直转身,僧袍一拂,身形便已朝著城墙疾掠而去,將了因的轿撵和一眾隨从晾在了原地。
从头到尾,他言语行动之间,虽口称“佛子”,但实则视了因这位大无相寺佛子於无物。
那似解释实暗讽的言辞,那不容置喙的命令,那毫无转圜的斥责,乃至这敷衍一礼与拂袖即去的姿態无不彰显著他对了因这位佛子权威的漠视甚至架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