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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金基德的猥琐艺术
    第130章 金基德的猥琐艺术
    电影节进行到第八天,吴忧出现在了《撒玛利亚女孩》的首映现场。
    这是一部他前世在盗版网站上就看过的电影,但坐在电影宫,在大银幕上重新观看,那种衝击力依然新鲜而猛烈。金基德用他特有的近乎残忍的冷静,讲述了一个关於少女卖淫和父亲復仇的故事。镜头克制到冷漠,但每一个画面都像在观眾的心上划开一道口子。
    电影结束,灯光亮起。吴忧坐在座位上,久久没有动。
    他身边的一位德国影评人低声对同伴说:“我的上帝,这个导演是怎么想的?他怎么总能找到人性中最黑暗的角落?”
    这就是金基德。他的电影总会给人一种“怎么会有这种事”的初感,然后让这种震惊沉淀为“为什么会有这种事”的追问。他的世界是灰白色的,是道德暖昧的,是令人不安的。但也因此,是真实的一种剥离了所有偽饰的真实。
    首映式后的酒会上,吴忧主动找到了金基德。
    这个韩国导演比想像中要矮小,戴著黑框眼镜,看起来更像一个中学老师而不是国际知名导演。他有些靦腆,英语带著浓重的口音,但当话题转向电影时,他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吴导演,我很喜欢你的《小丑》,”金基德用生硬的英语说,“它很有力量。不像我的电影,总是————软绵绵的。”
    “软绵绵?”吴忧笑了,“金导演,如果您的电影是软绵绵的,那世界上就没有强硬的电影了。《撒玛利亚女孩》几乎让我窒息。
    ,金基德摆摆手:“那不一样。你的电影是向外爆炸的,我的电影是向內收缩的。你是愤怒的,我是————悲伤的。”
    两人找到会场角落的沙发坐下。侍者送来香檳,但两人都没碰。
    “我一直很好奇,”吴忧说,“您创作这些电影的初衷是什么?比如《撒玛利亚女孩》,您为什么会关注到这个题材?”
    金基德沉默了很久。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拭镜片,动作缓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因为羞耻,”他终於开口,“我年轻时做过很多————羞耻的事。那些记忆像幽灵一样跟著我。拍电影,是我面对这些幽灵的方式。”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向吴忧:“你知道吗,在棒国,几乎只有我的电影被禁。不是因为暴力或性,而是因为————真实。人们害怕真实。他们寧愿活在谎言里。”
    “我理解,”吴忧点点头,“有时华国也一样。甚至更严重。”
    “但你还是拍了《小丑》,”金基德说,“你比我勇敢。我的电影总是披著艺术的外衣,躲在隱喻的后面。你的电影是直接的,是正面的攻击。”
    “也许是因为我比你年轻,”吴忧笑了笑,“年轻人总是更衝动。”
    那天晚上,他们聊了很久。从电影理念到拍摄技巧,从韩国的宪法法庭对电影审查的判决到华国的文化政策,从人性的阴暗面到艺术的救赎功能。金基德打开了他的內心世界,那里没有光明与黑暗的清晰分界,只有一片暖昧的灰色地带。
    “艺术是什么?”金基德在告別时说,“艺术就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说出来。”
    回到酒店,吴忧无法入睡。
    他坐在书桌前,打开檯灯,拿出一沓白纸。金基德的电影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些扭曲的关係,那些变態的欲望,那些在道德边缘徘徊的灵魂。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电影虽然大胆,但始终在一个相对“正常”的范畴內。即使是最癲狂的《小丑》,也遵循著一条清晰的心理逻辑线。
    但金基德不同。他的电影是反逻辑的,是反常识的,是直接刺入人性中最不堪的那一部分。
    吴忧开始在白纸上写字。没有特定的主题,只是让思维自由流淌:“如果拍一部关於窥淫癖的电影呢?”
    “如果主角是一个收集他人痛苦记忆的人?”
    “如果爱情被极端化为一种物理性的吞噬?”
    “如果道德完全顛倒,善成为恶,恶成为善?”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吴忧的眼睛越来越亮,一种久违的创作衝动在他体內甦醒。这不是为了市场,不是为了奖项,甚至不是为了表达某个政治观点。这纯粹是出於对人性未知领域的探索欲望。
    他想拍一部极尽猥琐的电影。
    不是色情,而是猥琐。那种让人坐立不安,头皮发麻、想要移开视线却又忍不住继续看的猥琐。那种揭示人类最隱秘、最羞耻、最不愿承认的欲望的猥琐。
    “就暂定叫————《收藏家》。”吴忧在纸的顶端写下这个標题。
    他继续写:主角是一个普通的博物馆管理员,白天整理展品,晚上收集他人的痛苦记忆。他发现,当一个人处於极度痛苦时,会释放出一种独特的“能量”,这种能量可以被捕捉、保存、展示。他开始有意识地製造痛苦,从轻微的心理折磨到极端的身体伤害。他建造了一个地下博物馆,里面摆放著数以百计的痛苦“藏品”————
    写到这里,吴忧停下来,笑了。
    太变態了。但这正是重点。
    吴忧收起纸笔,躺到床上。闭上眼睛前,他想也许金基德说得对,艺术就是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说出来。
    而有些东西,確实难以启齿。
    2月14日,情人节。
    柏林街头到处是鲜花和心形装饰,但电影节的气氛已经进入最后的白热化阶段。各大奖项的归属成为所有人谈论的焦点,赌盘在地下悄然开启,《小丑》的赔率最低,但也因此,很多人都希望它“大热倒灶”。
    吴忧接到了电影节的电话。
    “吴导演,电影节组委会正式邀请您参加明天的闭幕式,”声音透过电话线传来,带著德国人特有的严谨,“请务必出席。”
    这是惯例,只有可能获奖的电影主创才会接到这样的电话。
    “我会准时出席,”吴忧说,“感谢邀请。”
    掛掉电话,他走到窗边。夜幕下的柏林灯火辉煌,远处布兰登堡门的轮廓在灯光中若隱若现。这座门见证了太多歷史时刻。拿破崙的军队曾穿过它,希特勒的游行队伍曾穿过它,冷战时期它被孤立在无人区,1989年人们在这里欢呼德国的统一。
    明天,另一段歷史將在柏林书写。
    蒂姆·罗斯敲门进来。他看起来还是非常消瘦,眼窝深陷,但眼睛里有种亢奋的光芒。
    “我睡不著,”罗斯说,声音有些沙哑,“我一闭眼,就是亚瑟的脸。”
    “你还没走出来,”吴忧给他倒了杯水,“这很正常。那样的角色会在演员身上留下痕跡。”
    罗斯接过水杯,但没有喝。“昨晚我做梦,梦到我真的变成了亚瑟。我在阶梯上跳舞,下面有无数人在欢呼。然后我醒了,发现自己在哭。”
    他停顿了一下,看著吴忧:“如果明天————如果我们真的能拿奖,那將意味著什么?”
    “意味著你的表演被认可了,”吴忧平静地说,“意味著亚瑟这个角色將成为电影史的一部分。但除此以外,什么都不会改变。你还是要面对下一个角色,下一部电影。我还是要想下一部拍什么。”
    “你说得这么轻鬆,”罗斯苦笑,“好像这只是日常工作一样。”
    “因为这就是日常工作,”吴忧说,“区別只在於,这一次,全世界都在看著。”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觉得我们能拿什么奖?”罗斯终於问出了那个问题。
    吴忧思考了片刻:“最佳男演员,应该没问题。你的表演是现象级的。至於最高奖————金熊奖,要看评委会的考量。《小丑》太政治,柏林电影节虽然以政治性强著称,但也不是没有界限。”
    “但如果拿不到金熊,你会失望吗?”
    “不会,”吴忧回答得很乾脆,“电影已经完成了它的使命。奖盃只是锦上添花。”
    但他在心里想:不失望是假的。欧洲三大满贯,谁不想要?
    只是他学会了不把这种欲望表现出来。在娱乐圈,渴望太明显,就会成为弱点。
    罗斯离开后,吴忧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有团队发来的国內媒体匯总,有北美发行询问北美上映计划,有法国电影资料馆邀请他去做讲座,还有一封来自国內的邮件,措辞谨慎但意图明確:希望吴忧“妥善处理电影中的敏感內容”,在回国后“积极配合相关部门的审查工作”。
    他看完最后一封邮件,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电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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