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初定下明兰和贺弘文的婚事时,盛家才刚刚借著赵宗砚的势,在汴京城里站稳脚跟。
但在那些世家勛贵眼里,依然是叫不上號的小门小户。
这也就是当初平寧郡主死活看不上盛家的缘故。
人家眼皮子高,盛家这点根基,压根入不了她的眼。
平寧郡主当眾逼齐衡认明兰为妹妹,摆明了是堵死了结亲的可能。
老太太是不想明兰一直被困在那段感情里,所以给明兰挑中了贺弘文。
图的是他温厚老实、家世清白、医术在身。
明兰嫁过去不用受婆家磋磨,日子安稳,虽说不富不贵,却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
可谁能想到呢?
风水轮流转,当年那个被平寧郡主嫌弃上不得台面的盛家,竟出了一位母仪天下的皇后娘娘。
盛家一跃成了新皇亲封的鲁国公府,成了汴京城里最炙手可热的勛贵。
再回看盛家的几个女儿,华兰嫁进了忠勤伯爵府,墨兰嫁到了永昌伯爵府。
忠勤伯爵府虽说破落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怎么说那也是伯爵府。
墨兰就更不用说了,梁晗虽承继不了爵位,可皇上给他封了官,体面是有的。
可贺弘文呢?
他不过是个身上只有秀才功名、靠行医坐馆过日子的民间大夫。
论门第,论前程,论拿得出手的体面,哪一样能跟盛家如今的地位匹配?
老太太嘴上不说,心里却自有一桿秤。
如兰凤冠霞帔入主中宫,墨兰十里红妆嫁入伯爵府,再看看明兰,她越想越不甘心。
她养明兰一场,难道就让她嫁个平头大夫,从此在姐妹面前抬不起头来?
可她又不肯承认自己是嫌贫爱富,只好把捨不得,想多留两年掛在嘴边,遮遮掩掩,含糊其辞。
王若弗心里门儿清,却懒得戳破。
左右明兰是老太太养大的,婚事有老太太操心,她犯不著多嘴。
只要面子上过得去,別让人说盛家苛待庶女,別给如兰招黑,她就阿弥陀佛了。
至於贺家那边,老太太不鬆口,贺弘文再跑断腿,也是白搭。
王若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侧头跟凑过来的林噙霜继续低声说笑起来。
两人挨得近,嘀嘀咕咕的,也不知在说什么,反正时不时就笑成一团。
盛紘坐在一旁,看著眼前这一幕,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妻贤妾美,一妻一妾和和美美,这是他年轻时做梦都想要的日子。
那时候他盼著大娘子能大度些,盼著林噙霜能安分些,盼著这后院能和和气气,別整日鸡飞狗跳。
可如今真成了这样,他却觉得哪里都不对劲。
林噙霜压根不往他跟前凑了,天天围著大娘子转,巴结得比谁都殷勤。
他这个一家之主,倒成了她俩中间碍事的那个,坐在那儿半天,愣是没人搭理他。
最可气的是,他还不敢说半句不是。
他有自知之明,在如兰心里,十个他捆在一起也比不上王若弗一星半点。
他这个当爹的,如今只能老老实实坐在旁边,看著自己的妻妾说说笑笑,连插嘴的份都没有。
盛紘在那边坐了半晌,见没人搭理自己,便转过头跟老太太搭话。
“六丫头也不小了,要我说,她跟贺家小子的婚期也该提上日程了。”
他顿了顿,又道:“大娘子最近正忙著给长枫寻摸亲事,等她那边忙完了,就该办六丫头的了。”
老太太脸上掛著慈爱的笑,语气却淡淡的:“我想多留明儿两年。她跟贺家那小子的婚事,不著急。”
等老太太和明兰走后,盛紘皱了皱眉头,往王若弗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道。
“母亲往日最疼明兰了,怎么这回提起明兰的婚事,她不是说不著急、想多留两年,就是故意岔开话题?”
王若弗喝了口茶,慢悠悠地放下茶盏,瞥了他一眼。
“这你都看不出来?老太太是嫌弃贺家门第低,看不上她这个亲自选的孙女婿了。”
盛紘一愣,眉头皱得更紧了:“母亲该不会是想悔婚吧?不成,这绝对不成。”
他放下茶盏,语气急促起来:“那贺弘文当初可是老太太自己选定的,现在说看不上就看不上,传出去別人会怎么看盛家?
咱们盛家如今可是国公府,怎么能做出嫌贫爱富、忘恩负义的事?”
这话王若弗倒是赞同。
她点点头,语气比盛紘还篤定:“就是,就算咱们不为了盛家的名声,为了如儿的名声,也不能做出这种让人背后说嘴的事情。”
她顿了顿,又道:“反正老太太那里,到时候你去说。
想悔婚是绝对不可能的。明兰要么嫁去贺家,怕委屈她,可以多给些陪嫁。
要么就去姑子庙,青灯伴古佛,给老太太祈福去吧。”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盛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王若弗的脾气,在这事上跟她爭,討不了好。
况且他本意也不是同意悔婚,只是担心老太太那边不好办。
“行吧,”
他嘆了口气:“回头我去跟母亲说。”
王若弗点点头,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抬眼看了看林噙霜和墨兰。
“知道你惦记墨兰,你们母女俩先回林棲阁吧,说说话去。”
又转头看向长柏和长枫,吩咐道:“长柏、长枫,你们两个陪六郎好好聊聊。”
林噙霜应了一声,拉著墨兰起身告退。
墨兰回头看了梁晗一眼,梁晗冲她咧嘴一笑,她红著脸转过头去,跟著林噙霜走了。
......
明兰扶著盛老太太回到寿安堂,老太太坐定后,拍拍她的手。
“累了吧?回房间歇著去吧。”
明兰笑了笑,却没有挪步,犹豫了一下才开口。
“我想去看看小娘。小七最近身子有些不舒服,我有些担心……”
听明兰提起小七,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轻轻嘆了口气。
小七这孩子,是个没福气的。打小就泡在药罐子里,喝药比吃饭还多,三灾八难就没断过。
这些年为了给他瞧病,汴京城里的大夫几乎请了个遍,连宫里的御医也惊动过几回。
可每一个大夫看了,都摇头嘆气,心疾加上哮喘,都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毛病,治不了根,只能慢慢养著。
老太太看著明兰,眼底浮起几分心疼。
这孩子心里苦,她不是不知道。
可她又能说什么呢?
总不能拦著不让她去看自己的亲娘和弟弟。
“去吧,”
老太太温声道:“看了早些回来歇著。”
明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老太太看著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脊背却挺得笔直,像是撑著一股不肯弯下去的劲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又嘆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