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小娘和小七的葬礼,办得冷冷清清。
如果不是老太太提起,盛紘自己都想不起来自己后院还有这么一对母子。
一个早已失宠的妾室,一个跟透明人没两样的庶子,能有什么排场?
更何况,一家之主的盛紘病了。
那日指著卫小娘大骂之后,他回到正院就倒下了,烧得昏天黑地,整个人迷迷糊糊,嘴里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可怜的老御医,刚回太医院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被急急忙忙又请了回来。
这回他可是丝毫不敢怠,这位是皇后娘娘的亲爹,皇上都亲自过问了,还派了两个太医来打下手。
三个人斟酌了半天,才把方子开出来。
王若弗再怎么不在乎盛紘,也不想现在就当寡妇。
日日守在他床前,煎汤餵药,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还顾得上卫小娘母子的后事?
再怎么说,也得先顾著活人吧。
於是卫小娘母子两个的后事,便交给了林噙霜和刘妈妈按例安排。
该有的都有,一样不少,可也仅此而已了。
灵堂设在后院偏僻的小屋里,弔唁的人屈指可数。
堂里冷冷清清,来弔唁的人屈指可数。
几个平日里跟卫小娘院子有过往来的婆子丫鬟来上了一炷香,鞠了三个躬,便匆匆走了。
林噙霜来了一趟,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说了句“可怜”,转身就走了。
刘妈妈张罗著把该走的流程走完,便也回了正院,继续伺候王若弗去了。
整个国公府,没有人为她们母子停一停脚步。
消息传到宫里时,如兰正坐在窗前喝茶。
听嬤嬤稟报完,她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说了句:“知道了。”
转头便让身边的嬤嬤回了一趟国公府替自己看望王若弗。
上好的燕窝、人参、灵芝等补品装了几大盒子,让她保重身体。
还特意交代,照顾病人吩咐下人去办就是了,用不著亲力亲为。
至於卫小娘和小七的后事,她连问都没问一句。
明兰怎么伤心难过,跟她有什么关係?
她每天要操心的事多了去了,哪有閒工夫关心这些不相干的人。
卫小娘母子的死,在鲁国公府悄无声息,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伤心的,从头到尾就只有明兰一个人。
伤心的,从头到尾就只有明兰一个人。
她跪在灵堂里,已经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早就麻了,疼得没了知觉,可她不肯起来。
她的小娘和弟弟躺在那两口薄棺里,她得陪著她们,送她们最后一程。
灵堂里安静极了,只有白烛偶尔噼啪一声,和纸钱烧过时细碎的声响。
明兰低著头,一张一张往火盆里添纸钱,火光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出一张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
她的眼泪早就流干了,眼睛红肿著,眼眶乾涩得发疼。
她以为只要她足够懂事、足够听话,日子就会好起来。
她以为只要她去求老太太,老太太就会帮她,小七就能出来晒太阳、学东西,就能慢慢好起来。
她以为她在帮小七,她在救小七。
可她害了他。
如果她不去找老太太,如果她不提什么出门、什么夫子。
如果她就让小七安安静静待在那间屋子里,小娘就不会被父亲骂,小七就不会急得犯了病,就不会......
她不敢往下想了。
这个念头,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著她的心,割得她喘不过气来。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带著几分犹豫。
明兰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老太太在灵堂门口站了一会儿,看著明兰单薄的背影,两口薄棺和冷冷清清的供桌,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酸涩得厉害。
她拄著拐杖,慢慢走进去,在明兰身边站定。
“明儿,”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起来吧,地上凉,跪久了伤身子。”
明兰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往火盆里添纸钱。
老太太嘆了口气,在她身边蹲下来,伸手去扶她的胳膊。
“听话,起来。你小娘和小七要是看见你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明兰的胳膊僵了一下,还是没有动。
老太太看著她,心里又疼又愧。
她知道明兰在怨她。
那日明兰来求她,她答应了,却又怕担责任,推给盛紘,推来推去,推成了这样。
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明儿,”
老太太的声音有些哑:“人死不能復生,你再伤心,她们也回不来了。
你得往前看,日子还得过下去。”
明兰终於抬起头,看著老太太。
她的眼睛红红的,眼底却没有泪,只有一层厚厚的、化不开的悲凉。
“祖母,”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
“我小娘没了,小七也没了。这府里上上下下,没有人在意。
没有人多问一句,没有人多看一眼,连纸钱都没人愿意多烧几张。”
她顿了顿,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比哭还难看。
“四姐姐出嫁的时候,五姐姐特意从宫里回来,穿著皇后的朝服,风风光光地给她送嫁。
满府上下,谁不夸皇后娘娘重情重义?
可我小娘和小七呢?他们死了,五姐姐连问都没问一句。
她派了个嬤嬤回来,给大娘子送补品,让大娘子不要太劳累,要保重身体。
我小娘和小七的死,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老太太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咽了下去,算了明儿只是太过伤心了,让她把情绪宣泄出来也好。
明兰看著老太太,目光里带著一种让老太太心慌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比恨更让人难受的失望。
“祖母,您让我往前看。可我不知道往前看能看见什么。
我小娘没了,小七没了,这府里除了您,还有谁在意我?”
老太太劝了一会儿,看她死活不愿起来,一定要跪著。
嘆了口气,拄著拐杖,在房妈妈的搀扶下转身,慢慢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盛老太太停下来,回头看了明兰一眼。
只见她倔强的跪在地上,单薄得像一片隨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她张了张嘴,想叫她起来,想让她回屋歇著,想告诉她日子还得过下去。
可她终究什么都没说,只有又嘆了口气,拄著拐杖,慢慢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