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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偽君子(2合1,4.7k)
    被诬科举舞弊?一篇六国论惊天下 作者:佚名
    第503章 偽君子(2合1,4.7k)
    不出所料,“文坛泰斗”们反应极大,甚至大得有些反常了。
    《民声通闻》刊出不过三日,反击便如潮水般涌来。
    先是《文苑清谈》在头条位置登出一篇长文,题为《辨文风说》,作者署的是国子监司业顾清安的门生。
    文章辞藻典丽,引经据典,开篇先颂扬了一番“文章乃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的古训,隨即笔锋一转:
    “文章之道,自有法度。或雄浑,或婉约,或典重,或清丽,皆因性情学识而异,岂可强求一律?今有骤贵者,恃功骄横,竟以武夫之粗莽,妄议文苑之精微。指摘前辈文章『浮华』『空洞』,却不知己身昔日科场之文,亦是同类笔墨。如此言行相悖,岂非心口不一?”
    紧接著,《江南雅集》也刊出数篇短文,皆出自江南名士之手。
    “尝闻有人自詡革新,却忘其立身之基。昔年殿试对策,駢四儷六,用典繁密,深合主司之好,方得鰲头独占。如今位极人臣,便翻脸指摘旧日文章之道,是忘本耶?抑或欺世耶?”
    “夫文章如人,贵乎真诚。若昨日尚以此道为进阶之梯,今日便斥其为无用之蔽,则其心之反覆,可见一斑。如此人物,纵有赫赫之功,於『诚』之一字,未免有亏。”
    这些文章,表面上都在谈论文风、文章法度,实则句句指向陆临川的人品。
    他们揪住“你过去也写这类文章”这一点,反覆抨击,將其上升至“言行不一”“忘本负义”“內心不诚”的道德高度。
    话说得含蓄,却字字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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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有一篇文章,径直將陆临川的旧作拿出来逐一剖析。
    论《临江仙》:“此词气象虽宏,然通篇怀古伤今,『是非成败转头空』云云,不过文人惯常之感慨,於民生疾苦何涉?『惯看秋月春风』,更见其超然物外,冷眼旁观之態,何来『关切现实』?”
    论《清平调》:“此篇专为青楼名妓而作,极尽綺丽铺陈之能事,『云想衣裳花想容』,非浮华而何?『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非空洞而何?此正乃其所斥『沉溺风月』之典范,不知作者今日读之,可觉汗顏?”
    论《六国论》:“此文虽论政事,然通篇借古讽今,多空泛议论,少切实之策。『弊在赂秦』『不赂者以赂者丧』等语,不过书生慷慨陈词,於事无补。”
    每一段剖析后,必跟上一句反问或讥讽,將陆临川自己的作品与他所倡导的主张对立起来,批得体无完肤。
    最后总结道:“观其旧作,华丽者有之,空泛者有之,超然物外者有之。此正乃其所痛斥之文风。然则彼以此等文章高中状元,名动天下,可见彼时彼刻,彼非但不厌此风,反深諳其道,赖以晋身。今忽作幡然醒悟状,厉声呵斥,岂非昨日之我攻今日之我?如此行径,非偽君子而何?”
    “偽君子”三字,被这些道貌岸然的文章包裹著,掷向陆临川。
    士林中附和者不少。
    一些读书人本就对陆临川火箭般的升迁心存复杂,见他如今竟要动摇文章法度,挑战他们浸淫多年的审美与价值,自然心生牴触。
    加之江南系文人盘踞文坛多年,门生故旧遍布,一时间,各类小报、私印文集上,批评、讥讽陆临川“心口不一”“以今非古”的言论甚囂尘上。
    话越说越难听。
    有指责他“得志便猖狂”的,有讥讽他“武夫干文事,徒惹人笑”的,更有人將他与史上那些功高震主、最终身败名裂的权臣隱隱类比,虽未明言,但字里行间的警示意味,浓得化不开。
    ……
    这些风波,陆临川自然有所耳闻。
    管家邱福每日都会將市面上新出的、涉及议论他的报刊文章整理好,放在书房外间的小几上。
    陆临川偶尔翻阅,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因为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书房里,窗明几净。
    陆临川端坐案前,面前摊开了数部儒家经典,以及一叠已写满字跡的稿纸。
    他正在为他的“新学”筛选核心经典,並著手进行註解。
    此事比在报纸上打笔墨官司重要百倍。
    舆论之爭只是先锋,思想体系的构建才是根本。
    他比照昔日朱熹选“四书”奠定理学框架,自己也得选出几部能够承载新思想、又广为人知的儒家经典。
    选来选去,目光最终落在《大学》、《中庸》、《孟子》、《易传》及《礼运》等名篇上。
    这些篇章,或讲修身治国次第,或论中庸辩证之道,或倡民本仁政,或言阴阳变化,或描绘大同理想,框架相对开放,留有阐释空间。
    更关键的是,其中部分思想,与马哲存在微妙的契合点,可供发挥。
    比如,《易传》中“一阴一阳之谓道”“生生之谓易”,可引申为矛盾对立统一、物质运动永恆的辩证法思想;“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则可阐释为社会发展规律。
    《大学》的“格物致知”,正可作为强调实践出真知的认识论基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次第,也可对应个人修养与社会改造相统一的实践观。
    《中庸》的“致中和”,可解释为矛盾平衡的理想状態;“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则可赋予“诚”以遵循客观规律並发挥主观能动性的內涵。
    《礼运》的“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描绘的大同社会,自然可与马哲的最高社会理想对接;“今大道既隱,天下为家”的小康阶段,亦能隱喻某种过渡时期。
    《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是现成的民本思想,可发展为某种歷史观;“仁政”主张,亦能进行新的詮释。
    当然,这发挥绝非生搬硬套,而是需要精心的“包装”,要打著“阐发圣贤微言大义”“回归经典本意”的旗號,將新的思想內核悄然融入传统的表述之中。
    千头万绪,经典颇多。
    陆临川思索许久,决定先从《大学》入手。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
    开篇这三纲,便有文章可做。
    “明明德”可解为认识並弘扬真理;“亲民”可释为贴近百姓、服务民眾;“止於至善”则是追求最理想的社会状態。
    由此切入,便能將注重实践、追求社会进步的核心思想稳妥地安置进去。
    况且,他此前讲学提倡“新学”,主要內容也是围绕《大学》的“格物致知”展开,如今系统註解,顺理成章。
    於是,陆临川便闭门谢客,在家潜心著书。
    赵谦侍立在侧,安静读书,偶尔为老师研墨、整理书稿。
    他天资聪颖,虽对老师註解中某些超出传统经义的地方感到新奇,但並不多问,只默默记下,自行思索。
    书房內,墨香淡淡,气氛静謐而和谐。
    陆临川刚写完一段关於“格物”新解的初稿,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书房外传来秋月的声音:“老爷,有客到访。”
    “不是说了,这几日不见客么?”陆临川道。
    “是……是皇长子殿下。”秋月的声音有些紧张。
    陆临川微微一怔。
    姬垣?
    他这位大弟子,自他领兵作战后,还未曾见过。
    算起来,已有近两年光景了。
    “快请。”陆临川起身。
    片刻,脚步声近,帘櫳挑起,一个少年迈步而入。
    约莫十余岁年纪,身量已显修长,穿著杏黄色常服,腰系玉带。
    两年未见,昔日稚气已脱去大半,举止从容,气度隱然,虽年纪尚幼,已初具储君风范。
    姬垣进门,看见陆临川,脸上便露出真挚的笑容,依著弟子礼,躬身长揖:“学生姬垣,拜见老师。恭贺老师凯旋荣归。”
    陆临川將他扶起,仔细打量:“殿下请起。两年不见,殿下长高了许多,气度也更沉稳了。”
    “老师风采更胜往昔。”姬垣直起身,目光明亮,“学生在宫中,时常听闻老师征伐建功之事,心中钦慕不已。早想前来拜见,又恐打扰老师休憩。今日得暇,特来问安,並聆听教诲。”
    陆临川引他入座,赵谦早已机灵地重新奉上热茶。
    “这是赵谦,你的师弟。”陆临川介绍道。
    赵谦虽心中激动,但面上努力维持镇定,依礼跪拜:“学生赵谦,拜见殿下。”
    姬垣温和道:“师弟请起。既是老师弟子,便不必多礼。”
    他目光落在赵谦身上,见他年纪与自己相仿,举止有度,眼神清正,並无寻常百姓见到皇室时的惶恐瑟缩,心中不由生出一丝惊讶与好感。
    他自小身处宫中,所见之人对他不是恭敬畏惧,便是刻意逢迎,如赵谦这般虽守礼却自然的態度,反倒少见。
    两人重新落座。
    姬垣环顾书房,见案头堆积书稿,墨跡未乾,便问道:“老师正在著述?”
    陆临川点头:“算是吧。在为几部经典做些註解,梳理一些想法。”
    姬垣略显好奇:“学生可否一观?”
    “殿下有兴趣,自然可以。”陆临川將方才所写关於《大学》的稿纸递了过去。
    姬垣接过,仔细阅读。
    稿纸上的文字,仍是文言,但表述方式与传统註疏颇有不同。
    “老师註解经义,角度独具匠心。”姬垣放下稿纸,斟酌著词句,“与往日宫中师傅所讲,颇有不同。”
    陆临川笑了笑:“一家之言罢了。经义本是活的,时代不同,理解自然会有不同侧重。”
    姬垣点点头,似乎想起什么,神色稍正,道:“老师,学生今日前来,除问安外,还有一事。近日京中……颇有一些关於老师的议论。”
    陆临川神色不变:“殿下是指那些批评我文章、人品的言论?”
    “是。”姬垣道,“那些文章,学生也看了些。言辞……甚是不堪。父皇得知后,甚为恼怒,曾言要下旨申飭,禁止此类攻訐。但听说老师上书劝阻了父皇?”
    “確有此事。”陆临川道,“陛下关爱臣下,臣心感激。但此事,臣自有应对之策,不必劳动陛下圣旨。”
    姬垣眼中露出探究之色:“学生愚钝,不知老师有何良策?那些人所言,虽多牵强附会,刻意曲解,但集中攻訐老师『昔日文章亦是此风』,『心口不一』一点,在不明就里的士子中,似乎……颇有些市场。”
    陆临川看著眼前已有储君雏形的少年,心中欣慰。
    他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转向书案另一侧,从一叠文稿中抽出几张纸,递给姬垣。
    “殿下先看看这个。”
    姬垣接过,与同样好奇凑过来的赵谦一同观看。
    纸上抄录著几篇诗文。
    第一篇题为《悯农》,只有四句:“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第二篇题为《卖炭翁》,篇幅较长,描述一位“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鬢苍苍十指黑”的老翁,於寒冬腊月“晓驾炭车辗冰辙”,至市集卖炭,却遭宫使强行以低价夺走千余斤炭,最终“半匹红綃一丈綾,系向牛头充炭直”的悲惨遭遇。
    文字朴素,画面却极为刺目。
    第三篇《蚕妇》,短小精悍:“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遍身罗綺者,不是养蚕人。”
    第四篇则是一篇文章,题为《捕蛇者说》,记述四川顺庆某地百姓为抵赋税,冒险捕蛇,世代多有死於蛇口者,却仍称“比吾乡邻之死则已后矣”,赋税之毒,甚於毒蛇。
    两人一篇篇读下去。
    赵谦是真正经歷过饥寒、目睹过民间疾苦的,读完鼻子发酸:“老师……真是文才惊世,慈悲心肠,这些诗文,字字血泪,道尽了百姓之苦。”
    他正在学制义,深知写出这等直指人心、毫无雕饰的诗文需要何等功力与情怀,心中对老师的敬佩,简直无以復加。
    陆临川看著他,温言道:“你天资聪颖,又肯用心,假以时日,未必不能写出关切民瘼的好文章。”
    赵谦重重点头。
    姬垣的反应则不同。
    他自幼长於深宫,锦衣玉食,虽聪慧仁厚,但对民间具体苦难的认知,多来自书本与閒谈。
    此刻读这些诗文,虽也能理解其中悲悯,但更触动他的,是其中揭示的“吏治”“赋税”等问题。
    他指著《捕蛇者说》文末那句“苛政猛於虎”,沉吟道:“此文借捕蛇者之言,直指赋役之弊,若地方官吏能体恤民情,朝廷政令能落实得当,何至於此?”
    他抬起头,眼中光芒闪动:“学生明白了。”
    “那些人攻訐老师过往文章不涉民间疾苦,乃是他们孤陋寡闻,或故意视而不见。”
    “老师早有此类诗文,只是科场风气如此,此类质朴真切、直指时弊之作,恐难入考官之眼,甚至可能引来麻烦。”
    “故而老师往日为晋身计,亦不得不顺应时风。”
    “如今老师位高权重,方可將真正心之所系公之於眾。”
    陆临川笑道:“殿下看得透彻,我確有此心。”
    “科场衡文,重辞章形式,轻思想內容;士林风尚,喜吟风弄月,讳言现实疮痍。”
    “此非一人之过,乃是风气积弊。”
    “许多心怀赤子之心的士子,並非不愿写,而是写了无人赏识,甚至可能惹祸上身,久而久之,要么同流合污,要么沉默不语。”
    “我当年若不稍作顺应,恐怕连发声的机会都没有。”
    “如今,正是打破这粉饰太平文风的时候。”
    “这几篇诗文,我已派人送去给白景明,下一期《民声通闻》,便会刊登出去。”
    姬垣点头:“届时天下人自然知晓,老师非不能写,实乃往日不得其时、不得其势也。那些攻訐『心口不一』的言论,不攻自破。”
    “不仅如此,”陆临川又从案头取过另一份写就的文章,“我还写了一篇短文,题为《为何昔日不言?》,便是要向天下读书人说明此中关节。”
    “非不欲言,实不能言。”
    “如今,是时候让真正的关切、真实的声音,发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