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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捧杀(2合1,5.9k)
    被诬科举舞弊?一篇六国论惊天下 作者:佚名
    第505章 捧杀(2合1,5.9k)
    顾清安回到府中书房,越想越气。
    他活了五十余载,官至国子监司业,文坛尊为耆宿,还从未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年轻监生如此顶撞、驳得哑口无言。
    虽然赵崇光表面维持著礼数,但那字字句句,分明是衝著他们这些江南文坛的老辈而来。
    而这一切的源头,皆是陆临川。
    陆临川,確实是个大敌。
    顾清安不得不承认。
    此人不仅善於权谋,更深諳人心。
    他掀起这场文风之爭,绝不可能仅仅是为了让文章变得更“朴实”些。
    这背后,定然有更深的目的。
    他到底想做什么?
    通过影响士林舆论,进一步掌控言路?
    还是藉此培植属於他自己的门生?
    无论哪种,都和他们这些老辈文人息息相关。
    陆临川的势头,必须按下去,否则,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都將被动摇。
    独自生了一阵闷气,顾清安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单凭他一人,或江南文坛的几位老友,在朝堂之上,已难与圣眷正隆的陆临川正面抗衡。
    此事,需要外援,需要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且对陆临川有所忌惮的重量级人物。
    他思忖半晌,心中有了人选。
    此事,必须去找內阁次辅徐杰。
    徐杰是如今朝中清流官员的领袖,为官清正,爱惜羽毛,与顾清安这些以诗文学问立身的江南老辈文人向来关係融洽,常有诗文唱和,彼此引为知己。
    顾清安是江南文坛的领袖,徐杰则可说是朝中清流官员的標杆,两人一在朝,一在野,却声气相通。
    事不宜迟,顾清安吩咐备轿,径直往徐府而去。
    到了徐府,门房见是顾司业,皆知自家老爷与顾司业交好,不敢怠慢,立刻通传。
    不多时,顾清安便被引至徐杰的书房。
    徐杰起身相迎,脸上带著惯常的温和笑容:“静远兄,今日怎得有暇过府?快请坐。”
    徐杰字子升,顾清安字静远。
    顾清安拱手还礼,脸上却难掩忧色:“子升兄,冒昧打扰了。”
    两人分宾主落座,书童奉上香茗后便悄然退下,掩上房门。
    徐杰见顾清安神色不豫,不似平日从容,便关切问道:“静远兄面色不佳,可是遇到了什么烦难之事?”
    顾清安嘆了口气,也不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子升兄,陆临川近日倡言革新文风之事,想必已经知晓了吧?”
    徐杰点了点头,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民声通闻》上的文章,老夫看了。”
    “怀远此举,在士林中確实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怎么,静远兄对此有何高见?”
    徐杰称呼陆临川的字“怀远”,显得客观,也带著一丝对状元出身同僚的基本尊重。
    “高见不敢当。”顾清安语气沉重,“只是心中忧虑难安。”
    “陆怀远如今是何等声势?”
    “灭国之功,封赏国公,爵位已极人臣;提督虎賁营,军权在握;更兼圣眷优渥,言听计从。”
    “他已然权势滔天,如今却又將手伸向文坛,鼓动士子,掀起这文风之爭,他究竟意欲何为?”
    “难道仅仅是为了几篇文章写得好看与否?”
    徐杰沉吟片刻,缓缓道:“静远兄,陆临川他也是科举正途出身,还是连中六元的状元郎。”
    “他对当下文坛风气有不一样的看法,想要革除积弊,难道有什么不对吗?”
    “或许,他只是单纯觉得文章应当更贴近实事些。”
    “静远兄多虑了。”
    顾清安见徐杰似乎不以为意,心中更急,倾身向前,压低声音道:“子升兄,我也希望是我多虑了。”
    “但请你细想,陆怀远如今已集爵位、军权、圣宠於一身,在民间更有莫大声望。”
    “若再让他通过这番『文风革新』,將天下士子之心也笼络过去,那么……”他顿了顿,观察著徐杰的神色,才继续道,“他的权势是否已经过於膨胀?歷朝歷代,人臣权势至此者,於国朝安稳何益?”
    徐杰听到这里,不由失笑,摇了摇头打断他:“静远兄,你的意思难道是……怀疑陆怀远有造反之心?这怎么可能?”
    他神色变得严肃起来:“自太祖皇帝以来,歷代陛下励精图治,中央集权早已稳固。”
    “尤其是在本朝,国家政体运行有序,纲纪森严,在天下承平之际,根本没有官员造反的土壤。”
    “况且,陆怀远今日所拥有的一切,根基全在於他是一个忠臣,一个能臣,一个『君子』。”
    “军中將士敬他,是因他忠君爱国,能带领他们建功立业;百姓拥戴他,是因他能为国除害,安定民生。”
    “若他敢有不臣之心,第一个不答应他的,恐怕就是他一手带出来的虎賁营將士。”
    “静远兄,此乃无稽之谈,切莫再提。”
    见对方还想说话,徐杰又补充道:“更何况,陛下如今正值春秋鼎盛,英明果决,岂是庸主?陆怀川纵有通天之能,又岂会行此自取灭亡之事?”
    顾清安知道徐杰误解了自己的意思,或者说,自己也清楚“造反”之说確实站不住脚。
    他连忙解释道:“子升兄,我並非指认他是乱臣贼子。”
    “陆怀远或许並无反心,但其势已成,不得不防啊!”
    “虎賁营两万百战精锐,其战力比之京营如何?”
    “你我都心知肚明,他们能跨海灭国,对陆怀远更是唯命是从,忠心耿耿。”
    “若他再借这文事之爭,將天下士子的人心也收拢过去,文武兼备,声望无两。”
    “纵使他本人无心,其势已足以震主!”
    “权势至此,已近巔峰,绝不可再任其膨胀下去。”
    “我今日前来,並非为江南文坛一己之私利,实是为国家长远计,防患於未然啊!”
    徐杰看著情绪激动的顾清安,沉默了片刻。
    他深知这位老友的性情,清高自许,有些固执,但並非全然出於私心。
    然而,他对陆临川的警惕,在徐杰看来,仍是过于敏感了。
    徐杰歷经官场沉浮,尤其是经歷过严党擅权、国库空虚、內外交困的艰难时期,他虽不喜陆临川某些行事风格之张扬,甚至对其一些“新学”主张有所保留,但他不得不承认,陆临川对於眼下的大虞朝廷而言,確实是不可或缺的栋樑之才。
    国库因他而充盈,外患因他而平息,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功绩。
    仅仅因为文风之爭,就要在內阁层面去打压他,徐杰认为这既不明智,也无必要。
    於是,徐杰再次摇了摇头,语气缓和但立场坚定:“静远兄,文事之爭,终究是笔墨官司,各抒己见罢了。”
    “只要不悖逆人伦纲常,不誹谤朝政,陛下尚且允许其爭鸣,我这个做次辅的,又如何能强行插手?”
    “依我看,你还是將心思多放在国子监的育人本职上,引导士子们务实学、明道理,方是正途。”
    “至於陆怀远那边,他提倡文章关切现实,就其本意而言,也並非坏事。”
    “只要他不越矩,朝廷便应持包容之態。”
    顾清安见徐杰始终不肯认同自己的担忧,反而劝自己放手,言语间似乎暗指自己是为了文坛领袖的地位而来,心中顿时涌起一阵委屈和愤懣。
    他霍地站起身,脸色涨红:“子升兄!我顾清安在你眼中,竟是如此汲汲於个人名声、固守门户之见的小人吗?”
    “我今日前来,披肝沥胆,所言所虑,皆是为朝廷社稷!”
    “岂是因文坛那点虚名而来?你……你便是如此看待我的吗?”
    说罢,他心中鬱愤难平,觉得再谈下去也是无益,竟不再看徐杰,一拂衣袖,转身便向书房外走去,连告辞的礼节都顾不上了。
    徐杰见顾清安愤然起身欲走,心中微嘆,他也不能真的得罪老朋友。
    况且,在他眼中,顾清安虽有些固执,为人却清正,今日所言,虽多偏激,倒未必全是私心。
    只是这位老友久在国子监这清贵之地,远离朝堂中枢,对如今朝廷真正的局势与运作,已不太明了。
    徐杰此刻並不认为顾清安是真的存心构陷,只当他是老糊涂了,已经看不清、也不懂眼下朝廷真正需要什么、陛下真正倚重什么。
    “静远兄,留步,留步。”徐杰出声唤道。
    顾清安脚步一顿,停在门边,却未回头。
    徐杰起身,走到他身侧:“你先莫急,坐下慢慢说,我並非不信你,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
    顾清安仍有些余怒,但也知道方才失態,便借著台阶,转身回来,重新落座,只是脸色依旧不好看。
    徐杰也坐了回去:“静远兄,你的担忧,我並非完全不能体会。但你要明白一点,陆临川再势大,再得圣宠,他也是臣子,在我大虞,臣子终究是臣子。”
    顾清安听罢,却並未被宽慰,反而眼中忧虑更深:“那上书房呢?陛下对陆临川的信重,难道没有超越常理之处吗?”
    “上书房”三字一出,徐杰微微一顿。
    这个上书房,並非前朝旧制,而是皇帝在前两年特意组建的一个秘书班子,名义上是为陛下处理机要、提供諮询,实则权力架构特殊,与內阁平行,却又独立於六部及都察院等常规衙门之外。
    其运作模式,讲究专事专办,效率极高。最初是为了应对当时迫在眉睫的国债发行、讲武堂筹建等非常事务而设,完全秉承皇帝个人意志办事,可以说是皇权最直接、最不受约束的延伸。
    正因如此,它天然地分走了內阁相当一部分的“承旨擬詔”、“参预机务”之权。
    內阁诸臣,包括徐杰自己在內,对此都心怀不满,只是碍於皇帝乾纲独断,无人敢明言反对。
    而这个机构的核心首脑,自始至终,就是陆临川。
    虽然后来国债事毕,讲武堂上了轨道,东征期间陆临川又长期不在京师,上书房在事实上已处於静默状態,近两年来並无太多显眼事务,但其编制內的吏员、专用的办公场地、乃至那一套独立的办事流程,都还完整保留著,並未裁撤。
    这就如同悬在內阁头顶的一把利剑,谁也不知道皇帝何时会再次启用它,用它来绕过內阁,处理什么棘手或机密的事务。
    徐杰脸上的温和神色收敛了些,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顾清安见徐杰態度变化,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精神一振,继续道:“陆临川借上书房揽权,难道不就是为了分內阁的权吗?”
    “子升兄,你仔细想想,军权、政事、乃至如今的舆论,陆临川如今哪一样不曾插手,或是即將插手?”
    “民间百姓感念其功,为其呼喊;官场之中,也有如张淮正、程砚舟等人为其奔走呼应;两万虎賁大军更是隨时听候其调遣。”
    “若是士林再被其牢牢把控……”顾清安的声音越来越沉,“一个臣子,文武兼备,朝野呼应,內外握权,声威震主到这般地步,他正常吗?”
    “对了,我还差点忘了,连锦衣卫指挥使,都是其岳丈,这简直是……简直是前所未有!”
    他越说越是激动:“子升兄,我今日不顾顏面,到你府上说这些诛心之论,像小人一样进谗言,难道真的是为了我自己,为了江南文坛那点虚名吗?”
    “我是真真切切,看到了祸患的苗头,看到了朝局失衡的危险啊!”
    这番长篇大论,让原本不以为意的徐杰,都恍惚了一下。
    是啊,静远兄说的这些,拋开那些过於诛心的揣测,单从事实来看,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
    陆临川年纪轻轻,爵位已至国公,军权在握,圣眷无双,民间声望如日中天,如今又將触角伸向了士林舆论……
    即便他本人绝无反意,但这权势的积累速度与覆盖范围,確实已经到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甚至隱隱感到不安的地步。
    徐杰內心深处,竟微微动摇了一丝。
    不是说他相信陆临川不会造反的信念动摇了,他依然认为这不可能,也毫无根据。
    而是,他此刻也不得不承认,从朝廷制衡、臣子权位的常理来看,陆临川的確不应该、也不適合拥有如此集中且庞大的权势。
    否则,长此以往,朝廷该如何制衡他?皇帝又该如何驾驭他?难道大虞真要出一个前无古人的、权势滔天到近乎失控的权臣了吗?
    书房內陷入长久的沉默。
    徐杰眉头紧锁,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顾清安也不再说话,只是紧紧盯著他,等待著他的反应。
    良久,徐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抬眼看向顾清安,缓缓问道:“依静远兄之见,想要我怎么做?”
    顾清安见徐阁老语气鬆动,似是终於將自己的话听了进去,心中一定,知道对方“上套”了。
    他连忙说到:“请阁老联络朝中有识之士,联名上书,向陛下陈情,將此间利害,剖析明白。”
    “恳请陛下为江山社稷长久计,让陆临川交出兵权,卸掉那些具体的朝职,安心做个富贵閒散的勛贵,享其尊荣即可。”
    “如此,既全了君臣情谊,也消弭了潜在的隱患。”
    “若此举能成,也让我等心怀忠诚、敢於直言之臣,死而无憾了。”
    “即便因此触怒天威,亦在所不惜!”
    徐杰听罢,缓缓摇了摇头:“联名上书?静远兄,你觉得这可能吗?”
    不等顾清安回答,他便继续道:“你莫忘了,当初陆临川在东南整顿海防、推行新政时,手段激烈,触及多少人的利益?”
    “朝中那时有多少官员,甚至串联了地方大员,联名上书弹劾,声势不可谓不浩大。”
    “结果呢?陛下不还是力排眾议,一意支持陆临川,將那些反对的声音压了下去?”
    “陛下与陆临川之间的君臣知遇、信重之情,非同一般,绝非寻常官员联名上书就能轻易动摇的。”
    “更何况……陛下性子刚毅,乾纲独断,向来最厌恶的,就是官员结党串联,有挟眾胁迫君上之嫌。”
    “此事若以联名方式进行,不仅难有效果,反而可能適得其反,让陛下更加坚定地站在陆临川一边,並將我等视为朋党,那就真的万劫不復了。”
    有了前几次反对陆临川却碰得头破血流的经验,徐杰已经非常清楚当今陛下的性子了。
    强硬、护短、极其看重实际成效。
    没有確凿的证据,就去指责、攻击陆临川,根本不可能成功。
    顾清安被徐杰一番话堵了回来,脸上兴奋之色褪去,转为茫然和焦躁:“联名上书不行,那……那该怎么办?”
    徐杰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在书房內踱步。
    走了几个来回,他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顾清安。
    “我们要做的,不是去硬碰硬地反对他,指责他。”徐杰缓缓说道,“我们要让陛下自己,真的意识到这件事的严重性。”
    顾清安不解:“陛下如今对陆临川信任有加,如何能意识到?”
    徐杰走回座位,坐下:“此事,交给我来办,但需要静远兄你配合一下。”
    顾清安精神一振:“子升兄请讲,只要能遏制此势,顾某定当配合。”
    徐杰道:“从今日起,你们……包括国子监內那些支持你的人,暂时不要再和陆临川在报刊上爭斗了,不仅不要爭,反而要……投降。”
    “投降?”顾清安愕然。
    “对。”徐杰点头,“在报刊上,做出一副幡然醒悟、唯陆临川马首是瞻的样子。”
    “他提倡文风革新,你们就盛讚其远见卓识;他刊载那些悯农诗文,你们就感慨其悲天悯人;他提出什么新主张,你们就第一个附和响应。”
    “总之,让他想做成什么,就做成什么,让他推行新政,畅通无阻。”
    顾清安先是疑惑,但很快,他眼中闪过一道亮光,似乎明白了什么,迟疑道:“子升兄的意思是……捧杀?”
    “不错,正是捧杀。”徐杰肯定了这两个字,“將他捧得高高的,让他的声望、权势,在短期內膨胀到极致。”
    “让所有人,包括陛下,都看到他是如何的一呼百应,如何的势不可挡。”
    顾清安渐渐领悟其中关窍,呼吸不由得微微急促。
    徐杰继续道:“而此事要成,还需要一个关键的契机。”
    “届时,需要静远兄你在一个最合適的时机,將你今日对我说的这些话,稍加修饰,写成一封奏本,直接上奏给陛下。”
    顾清安一听,脸色微变:“那……那我岂不是要成为眾矢之的?”
    “当然会。”徐杰笑了笑,“所以,我说要委屈静远兄你了。”
    “我就不信,到了那个时候,皇帝陛下心里,会察觉不到一丝异样,会没有一点警惕和疑虑。”
    这个计策,其毒辣之处,就在於它利用的,全都是事实。
    顾清安奏本里所写的那些“弊端”,虽多是从最坏角度揣测的诛心之论,但陆临川权倾朝野、势压百官、掌控舆论方向……
    这些,桩桩件件,都是真切存在、无法否认的“现实”。
    平日或许可以忽略,但在被刻意营造出的、陆临川权势达到顶峰的敏感时刻,这些事实就会变得格外刺眼,由不得皇帝不去深思。
    顾清安彻底恍然,先是涌起一阵计策得手的高兴,但紧接著,心底又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论阴谋诡计,论政治手腕,论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功夫,果然还是你们这些久居中枢、宦海沉浮数十载的阁老重臣,更加老辣,更加……可怕。
    顾清安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最终,深吸一口气,对徐杰郑重拱手:“好,就依子升兄之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