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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8章 微服出巡
    登州城的烟火,沸沸扬扬热闹了五日。
    跨海凯旋的盛典落幕,三军论功行赏尘埃落定,东海沿岸的战火疮痍被尽数抚平,朝廷賑粮层层下发,街巷修缮一新,商铺次第开张,家家户户门户大开,再无战时惶恐拘谨。
    满城张灯结彩,万民称颂圣君,朝野上下皆是一派海晏河清,盛世永安的恢弘气象。
    所有人都沉浸在“百年矮、患一朝根除”的旷世功绩里,人人颂扬帝王神武,人人讚嘆大武天威,仿佛这片歷经屠戮劫掠的土地,自此再无半分阴霾,再无半分苦楚。
    中军行辕的案前,林止陌静静立在窗下,望著窗外喧囂繁盛的市井烟火,神色沉静无波,眼底没有半分凯旋的矜傲与自得。
    墨离立於身侧,手持满朝文武联名的归朝奏摺,轻声稟报:“陛下,帝都百官三次递折恳请归鑾,京中宗庙,社稷坛,天街万民皆已备好迎驾大典,只待陛下启程,便可昭告天下盛世功绩,受四海朝拜。”
    奏摺堆叠厚厚一叠,字字皆是恭贺称颂,句句都是歌功颂德。
    文武百官皆以为,帝王跨海定疆,根除千年矮、患,当速速归朝,行盛典,正威名,定基业,让天下人尽知大武神威。
    林止陌眸光淡淡扫过纸页上极尽溢美的辞藻,指尖轻轻摩挲著窗沿微凉的木质纹理,轻声开口,嗓音平缓却透著篤定:“暂缓归京。”
    墨离微微一怔,抬眸看向身前帝王:“陛下?”
    “三军已然安顿,海防规制落地,地方復甦有序,无需朕在此坐镇。”
    林止陌缓缓转身,一身素色常服褪去了战时杀伐戾气,多了几分体察世间的温润通透,“百官见的是凯旋盛世,万民颂的是灭寇之功,可无人俯身细看,盛世之下,尚有微尘蒙冤,太平之中,或有蛀虫潜藏。”
    他征战半生,平西域,定內乱,伐矮、、岛,固海疆,刀枪铁血换来的从不是一纸盛世虚名,而是天下百姓实实在在的安居乐业。
    沙场之上,他可雷霆杀伐,斩尽敌寇;朝堂之中,他可运筹帷幄,规整社稷。
    可唯独底层民生,隔著层层官吏,道道奏摺,所见皆是修饰过后的太平图景,真假虚实,无从尽知。
    自古盛世崩塌,从不是始於外敌入侵,战乱纷飞,而是始於吏治腐败,底层民怨,始於上位者沉溺功绩,闭目塞听,看不见市井疾苦,听不见百姓沉冤。
    “朕要微服返程。”
    林止陌语气篤定,已然定下心意,“不带仪仗,不携重兵,不惊地方官府,不扰市井百姓。你精选十名天机营精锐,隱匿隨行,其余大军交由副將统领,整军备武,三日后拔营缓缓归京。”
    墨离瞬间瞭然,躬身领命:“臣遵旨。”
    他心中愈发敬佩自家帝王。
    千古以来,多少君王立不世之功后,皆志得意满,好大喜功,沉溺於万民朝拜,盛世荣光,唯独这位少年帝王,功成不骄,得胜不矜,越是身处盛世巔峰,越懂俯身体察微末民生。
    一日之后,登州城外官道。
    往日浩浩荡荡,旌旗蔽日的王师仪仗尽数散去,数万玄甲铁军列阵归京,步伐规整,声势浩荡,吸引了沿途所有目光。
    而官道旁的林荫小道上,一辆朴素无华的青布马车缓缓前行,无仪仗,无护卫,无旌旗,寻常得如同世间往来的商旅过客,融入乡野烟火之中,毫无帝王威仪。
    林止陌褪去龙袍锦缎,玄甲戎装,一身素色麻布长衫,长发简单束起,眉眼温润平和,褪去了朝堂杀伐,沙场凛冽,看上去便是一位温润儒雅,游学四方的世家公子。
    墨离换了一身寻常护卫短打,腰间未佩制式长刀,只藏一柄短刃,隨行十名天机营精锐尽数偽装成隨行僕从,护院,分散在马车前后,隱匿身形,暗中护持,不露半点破绽。
    马车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轆轆轻响,远离了登州城的喧囂繁华,一路向西,深入江南腹地乡野。
    此时正值暮春初夏,本该是草木繁盛,良田青青,禾苗茁壮的农耕时节。
    大武连年休养生息,国库充盈,税制宽和,朝堂之上年年奏报五穀丰登,民生富庶,一派国泰民安。
    可车行百里,沿途所见景象,却与朝堂奏摺中的盛世图景,渐渐生出细微偏差。
    官道两侧的良田,半数荒芜,野草疯长,挤占了本该茁壮的禾苗。
    本该在田间春耕劳作的百姓寥寥无几,偶有几个佝僂的老农,瘦弱的妇孺,垂头丧气地蹲在田埂之上,望著荒芜田地满脸愁苦,眼神空洞麻木,毫无生机。
    乡野村落门户半掩,街巷冷清,听不到孩童嬉闹之声,不见炊烟裊裊的繁盛,处处透著一股压抑的萧瑟与荒芜。
    没有战乱屠戮的疮痍,却有著比战火更磨人的民生凋敝。
    林止陌掀开车帘,晚风拂面,带著乡野泥土的腥气,眼底的温润渐渐褪去,染上一丝淡淡的沉凝。
    登州歷经战火,尚且能在朝廷賑济下迅速復甦,烟火重燃,可这片远离战火,安稳数年的江南腹地,为何反倒民生萧条,良田荒芜?
    “停车。”
    马车缓缓停稳。
    林止陌迈步下车,踏在乡间田埂之上,脚下泥土鬆软,野草缠足。
    他缓步走到一处荒芜的良田边,俯身伸手,指尖拂过几株稀疏瘦弱的禾苗,禾苗根部枯黄,显然是栽种之后无人打理,缺水少肥,早已濒临枯死。
    “公子,您別靠前。”
    不远处,一位白髮苍苍的老农见状,连忙拄著锄头快步上前,神色惶恐又急切,“这田地里没收成,脏得很,不值当您细看。”
    老农年过七旬,脊背佝僂,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手掌粗糙乾裂,布满老茧与伤痕,一身粗布麻衣打满补丁,沾满泥土,一双浑浊的老眼里,藏著数不尽的愁苦与疲惫。
    林止陌直起身,语气温和,无半分疏离矜贵:“老丈,眼下正是春耕夏耘的时节,为何良田荒芜,无人耕作?是年岁乾旱,还是地力贫瘠?”
    老农闻言,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有苦涩,有不甘,更有深深的畏惧。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看四周空旷无人的乡野,又快速收回目光,连连摇头,闭口不言,只是重重嘆息一声,佝僂著身子就要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