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缨拍掉那本古旧日记本上的积雪和灰烬,缓缓翻开了那脆弱的书页。
纸张已经碳化变脆,稍一用力边缘就会簌簌地往下掉渣。
刺鼻的硝烟味还在鼻尖縈绕。周围的特战队员们正在快速地清理战场,偶尔传来一两声补枪的闷响。
赵长缨站在一具巨大的齿轮残骸旁。
他没有去管周围的喧囂。
目光透过被风雪迷濛的视线,死死地钉在那些熟悉的简体汉字上。
这些字跡,是用某种不易褪色的碳素墨水写就的。虽然经过了漫长岁月的侵蚀,但每一笔每一划,都透著一股只有那个时代的人才懂的孤傲与绝望。
“我叫李建国。”
“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理科生。”
日记的第一页,开门见山。
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一种被现实狠狠按在地上摩擦后的疲惫感。
赵长缨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建国。这名字,还真是充满了时代气息。
他继续往下看。
“我曾以为,带著满脑子的工业图纸,就能在这个冷兵器时代呼风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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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太天真了。”
“我低估了世家门阀的力量,也低估了封建礼教那张无形的网。”
日记里的文字开始变得潦草,字里行间仿佛能看到那个叫李建国的人,在深夜里狂躁地抓扯著自己的头髮。
“我造出了初级的蒸汽机,他们却说那是妖邪之物,会惊动龙脉。”
“我试图建立工厂,他们便买通地方官,切断我的矿石供应。”
“为了生存,为了我那些伟大的设想能有个容身之地。”
“我……妥协了。”
看到“妥协”两个字,赵长缨的眉头深深地锁在了一起。
妥协。
在这吃人的封建社会,这两个字就意味著放弃抵抗,意味著被同化。
“我答应为世家提供长生不老的虚假药方,以此换取他们对我在崑崙山建立基地的默许。”
“我把化学反应偽装成仙术。”
“我把机械齿轮包装成神跡。”
“长生殿……呵,多可笑的名字。一个试图用科学改变世界的人,最后却亲手建立了一个最大的封建迷信堡垒。”
赵长缨深吸了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却无法平息他心头的沉重。
他能想像到那个画面。
一个满怀抱负的穿越者,最终被逼成了那些愚昧世家的工具人。为了活下去,不得不將自己引以为傲的科学,披上一层神棍的外衣。
这种精神上的折磨,比肉体上的摧残更让人绝望。
“我的工业革命,彻底失败了。”
“没有足够的基础冶炼技术,没有標准化的车床。我造出来的东西,只是一堆外表唬人、却连几发土炮都扛不住的残次品。”
“它们变成了四不像的怪物。而我,也变成了怪物。”
日记翻到最后几页。
纸张上甚至还残留著几滴已经变成褐色的乾涸血跡。
“我病了,这破地方连个像样的抗生素都没有。”
“我知道自己撑不过这个冬天了。”
“那些世家的人,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条没用的狗。他们已经在图谋我留下的这座基地。”
“我不甘心。”
最后的一段话,字跡突然变得用力,几乎划破了脆弱的羊皮纸。
那是带著玉石俱焚的疯狂。
“后来的兄弟。”
“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有另一个像我一样的人,降临在这片土地上。”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
“说明你没有像我一样懦弱。”
“说明你已经用真正的钢铁洪流,用大炮和机枪,杀光了那些吸附在国家骨髓上的世家蛀虫!”
“说明你,已经亲手摧毁了我留下的这个耻辱的怪胎!”
赵长缨的手指,紧紧地捏著日记本的边缘。
眼前的字跡,似乎在风雪中变得有些模糊。
这不是一封普通的遗书。
这是一个失败者,对后来者最深沉的期盼。
那是跨越了千年的时空,两个来自同一文明的灵魂,在废墟之上的唯一一次共鸣。
日记的最后一行字,写得工整,仿佛倾注了他生命中最后的一丝力气。
“祝贺你。”
“大夏万疆。”
赵长缨合上了日记本。
“大夏万疆。”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
声音在寒风中飘散,却重重地砸在周围每一个特战队员的心头。
他將日记本小心翼翼地收进风衣內侧的口袋里,贴著胸口放好。
然后。
赵长缨转过身,看著那片还在冒著黑烟、已经被列车炮彻底犁平的废墟。
那里,埋葬了长生殿数百年的野心。
也埋葬了一个穿越者的悲哀与不甘。
赵长缨没有说话。
他沉默地从腰间解下那个军用金属水壶。
拧开盖子。
一股浓烈得呛鼻的北凉烧刀子酒香,瞬间在冰冷的空气中瀰漫开来。
他没有喝。
而是缓缓地倾斜水壶。
清冽的酒液,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晶莹的弧线。
“哗啦啦……”
烈酒洒在焦黑的金属残骸上。
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瞬间蒸发成了一缕缕白色的雾气。
这是大夏军人祭奠战友的最高礼节。
“老乡。”
赵长缨看著那升腾的白雾,声音低沉而沙哑。
“你的妥协,老子看不上。”
“但你的遗愿,老子替你完成了。”
他举起空荡荡的水壶。
“这天下,再也没有什么世家门阀,也没有什么长生神明。”
“只有大夏的大炮,和老百姓的脊樑。”
“走好。”
赵长缨將水壶掛回腰间。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彻底化为死寂的深渊。
那股压在心头多年的隱患,隨著这杯烈酒的洒下,终於烟消云散。
儿子的大夏,再无內忧。
“收队。”
赵长缨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悬停在冰岩上方的运输直升机走去。
他的步伐轻鬆而坚定。
厚重的军靴踩在雪地里,发出规律的“咯吱”声。
“等回了战舰。”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著。
“得赶紧回去陪阿雅了。这破地方太冷,还是琼州岛的沙滩舒服。”
“也不知道那小丫头在肚子里乖不乖,有没有折腾她娘。”
一想到即將出生的女儿。
这位刚刚下令用巨炮洗地、冷酷无情的大夏暴君。
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老父亲微笑。
他甚至已经开始在脑海里构思,该用什么材料给女儿打一把最拉风的玩具枪。
可是。
就在赵长缨装完深沉,转身准备登上直升机返回战舰时。他腰间的加密通讯器,突然发出了一阵刺耳的蜂鸣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