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锰颂走到中控台前，按下通话键。
“各单位注意。”
“40纳米首次流片程序，启动。”
指令下达，无尘车间內晶圆盒被机械臂精准地送入光刻机的卡槽。
涂胶、曝光、刻蚀、离子注入……
一道道复杂而严苛的工序，在全自动化的產线上依次进行。
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机器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倪广楠死死地盯著车间內的一切，整个人几乎要贴在玻璃上。
他的双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连呼吸都刻意放缓，仿佛生怕一丝一毫的动静都会惊扰到里面正在运行的精密仪器。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不知过了多久，当第一批闪烁著瑰丽光泽的晶圆，从產线的末端顺利下线时，观察室里依旧一片寂静。
没人欢呼。
所有人都清楚，这只是完成了物理製造。
真正的考验，是接下来的测试环节。
梁锰颂转身走进了旁边的测试间。
等待的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於，测试间的门被猛地推开。
梁锰颂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报告，快步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副严肃的表情，但脚步却透露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轻快。
他走到眾人面前，將报告直接递给马宇腾，用清晰而有力的声音说道。
“马总，各项关键尺寸全部达標，电性测试通过。雷霆工业的40纳米製程，首次流片，圆满成功！”
压抑已久的寂静，被“圆满成功”这四个字彻底点燃。
“噢！！！”
走廊上，所有闻讯赶来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声和掌声。
人们互相拥抱，激动地吶喊，將所有的疲惫和压力在这一刻尽情释放。
马宇腾接过报告，还没来得及细看，一只颤抖的手伸了过来。
是倪广楠。
他颤抖著手，从马宇腾手里接过那份薄薄的，却重於千钧的测试报告。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那些代表著目前东大乃至世界最先进晶片製程的数据和图表上，眼眶瞬间通红。
下一秒，浑浊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
这位曾经为了东大晶片事业奔走了半生的老人，在这一刻，哭得像个孩子。
……
短暂的庆祝后，情绪稍微平復的眾人回到了会议室。
倪广楠已经擦乾了眼泪，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並未完全放鬆。
短暂的激动过后，迅速转为一种技术专家特有的审慎和凝重。
他看向马宇腾，声音因为刚才的情绪波动而有些沙哑。
“马总，刚才在车间外，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一个很大的隱患。”
会议室里刚刚缓和的气氛，瞬间再次绷紧。
肖光楠和梁锰颂都露出了不解的神色。
倪广楠的手指在桌上点了点，一字一句地说道。
“eda软体。”
“我们研发团队目前使用的所有晶片设计软体，清一色都是花旗国公司的產品。从前端设计到后端验证，我们被他们绑得死死的。”
肖光楠闻言，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他深有感触地点了点头。
“倪院士说得没错。我们每年不仅要向他们支付天价的软体授权费，很多最新的功能模块，他们还对我们进行限制，我们用得很难受。”
倪广楠的目光变得锐利如刀，他直视著马宇腾。
“难受还是其次，这是会要命的！”
“今天我们40纳米成功了，未来还会有28纳米，14纳米。我们每前进一步，都会让花旗国更加警觉。一旦他们下定决心，切断对我们的eda软体授权，我们整个晶片设计和製造流程，会瞬间瘫痪！”
“马总，光有產线和工艺是不够的。没有安全可控的eda软体，將是我们未来的软肋！”
一番话，让刚刚还沉浸在成功喜悦中的肖光楠和梁锰颂，如坠冰窟。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突然，倪广楠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对著马宇腾，郑重地请缨。
“马总！盘古系统那边，年轻人已经能顶上去了。我这把老骨头，既懂晶片的底层硬体，也写了一辈子软体，请你把这个任务交给我！”
“我要亲自掛帅，从零开始，为我们东大，研发出一套属於自己的eda软体！”
马宇腾看著眼前这位目光灼灼，仿佛在燃烧自己生命的老人，没有丝毫犹豫。
他站起身，走到倪广楠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我同意！”
“倪老，这个项目公司会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钱给钱！”
……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马宇腾靠在椅背上，回想刚才对倪广楠的承诺。
虽然有雷霆工业的全力支持，但他也清楚，eda软体这东西，不是光靠钱就能砸出来的。
它不是简单的软体编程，而是凝聚了数学、物理、微电子学等多个顶尖学科，並经过数十年工业实践，积累了海量应用数据才形成的工业软体金字塔。
新思科技、楷登电子、明导国际，这三家花旗国企业几乎垄断了全球的eda市场。
雷霆工业现在从零开始，按部就班开发软体的话，在很长一段时间內都无法追赶上他们。
即便能做出一个功能类似的產品，可没有经过大规模、多场景的流片验证，没有大量的用户使用数据来反馈，软体就无法完成叠代。
毕竟用一个不成熟的eda软体去设计一款晶片，一旦失败，损失的就是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美元的流片费用。
这个风险，无人能够承担。
所以，单纯的追赶和模仿，是死路一条。
必须拿出一个革命性的，让所有人都无法拒绝的独特功能，才能吸引到第一批“敢於尝鲜”的用户，从而启动宝贵的数据飞轮。
可这个独特的功能，又是什么呢？
马宇腾的目光在办公室里缓缓移动，最终落在了书架上一本关於人工智慧的杂誌上。
封面上，赫然是此前明讯网络在“围棋人机大战”中大放异彩的ai程序“奕星”。
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划破了他脑中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