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展览中心,负二层。
沉重的防火门被张强一脚踹开,露出一条黑不见底的通道。
一股混杂著霉菌与陈年尘土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像是地窖里腐烂了半个世纪的土豆。
“妈的,什么味儿!”张强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唾骂了一句。
他打亮手里的强光手电,光柱如利剑般刺入黑暗,却被浓稠的黑暗吞噬了大半。
“所有小组注意!目標区域为b7號废弃人防工程!重复,b7號废弃人防工程!两人一组,交替掩护前进!发现任何可疑跡象,立刻匯报!”
张强对著肩头的对讲机咆哮,声音在空旷的通道里撞出迴响。
苏晴月紧隨其后,也拔出了腰间的配枪,打开了枪身上的战术手电。双重光束交错,勉强照亮了前方十几米的范围。
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渗著水渍,掛著绿色的苔蘚。地面坑洼不平,积著一层浅浅的污水。
“省点口水吧,张队。”
林墨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没有开手电,却走在最前面。
他的双眼早已適应了这种低光环境,周围的一切在他眼中虽是灰阶,却轮廓分明。
“这地方结构复杂,无线电信號衰减得厉害。你喊破喉咙,五百米外的小组也只能听见一串杂音。”林墨双手插在衝锋衣的口袋里,脚步极轻,落地无声,像一只在暗夜中行走的黑猫。
张强被噎了一下,黑著脸切断了对讲机。
他不得不承认,林墨说的是事实。
“那你小子倒是说说,接下来怎么办?这鬼地方跟个迷宫似的,图纸上只標了个大概范围。”张强压低声音,语气不善。
他打心底里佩服林墨的本事,但身为刑警队长的骄傲,让他总忍不住想跟这小子较劲。
“跟著我。”
林墨头也不回,只扔下三个字。
他停下脚步,蹲下身。
这里是通风主管网的末端排风口,一个直径约一米半的巨大圆形铁柵栏。柵栏下的地面,积著厚厚一层黑色的灰尘。
几个技术科的警员已经勘查过了,除了陈年的灰尘,没发现任何有价值的线索。
林墨伸出戴著手套的右手食指,极其轻柔地拂过地面。
他没有看那些杂乱的脚印,而是將注意力集中在灰尘的厚度与质感上。
“他们从这里出来的。”
林墨站起身,指著排风口正下方一小片顏色略浅的区域。
“这里的灰尘被气流扰动过。他们打开柵栏的时候,从管道里衝出的风,吹散了表层的浮灰。”
苏晴月立刻將手电光束聚焦过去。果然,那片区域的灰尘明显比周围要薄上一些,不仔细对比根本看不出来。
张强凑过来,瞪大了眼睛:“这都能看出来?你这眼睛是显微镜吗?”
林墨没理会他的惊嘆,视线转向左侧的墙角。
那里,有一道极其微弱、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的划痕。
他走过去,用指尖在那划痕上蹭了蹭,放在鼻尖轻嗅。
“鋰电池电解液的残留味道,还有金属履带摩擦混凝土留下的粉末。”林墨拍了拍手,语气篤定,“遥控机械车从这里经过,拐弯的时候,履带边缘刮到了墙壁。”
他指向左侧那条更加深邃、更加曲折的通道。
“他们往那边去了。”
“追!”
张强低吼一声,立刻就要带人衝进去。
“等等。”
林墨伸手拦住了他。
“你想让他们把我们当靶子打?”
林墨抬头,看了一眼通道顶端。那里,每隔二十米,就掛著一个孤零零的应急照明灯,早已熄灭多年。
“这地方,是他们的主场。”
林墨眼神变冷,“灯下黑的道理,他们比我们更懂。我们这么大张旗鼓地进去,只会被他们利用复杂地形逐个击破。”
“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在这里乾等著吧!”张强急了。
林墨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他转身,极其利落地从腰后拔出一把战术匕首。不是之前那把摺叠刀,而是一把全龙骨一体锻造的军用格斗匕。
他將匕首反握,走到墙边的消防箱前。
“啪!”
一拳砸碎玻璃。
从里面拽出一条盘得整整齐齐的消防水带。
“你小子要干嘛?水淹七军?”张强看著他的动作,满头雾水。
林墨没解释。
他极其熟练地將水带的一头拧在消防栓上,然后拖著另一头,大步走向那条黑暗的通道。
“晴月,守住这里,看好张队。別让他衝动。”
林墨回头,极其严肃地叮嘱了一句。
苏晴月点头,持枪的姿势更加標准,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通道深处。
林墨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通道里,只剩下张强和苏晴月两人,以及身后几个大气都不敢喘的特警队员。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五分钟。
十分钟。
那条黑暗的通道里,没有任何动静传来。死一般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强终於忍不住了。
“不行!不能让这小子一个人在里面冒险!万一出事了怎么办!”
他猛地抬腿,就要往里冲。
“站住!”
苏晴月冷喝一声,身体一横,直接挡在了张强面前。
“林墨自有分寸。我们现在的任务,是守住这里,防止他们从別的出口突围。”
“可……”
张强还想说什么。
突然!
“轰隆隆——”
一阵极其沉闷的、如同闷雷般的巨响,从通道深处传来。
紧接著,是极其剧烈的震动!
头顶的灰尘簌簌落下,脚下的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怎么回事?地震了?”张强脸色大变。
苏晴月瞳孔骤缩。
她听出来了。
这不是爆炸。
这是……大量的水流在密闭管道中高速衝击造成的“水锤效应”!
林墨!
他把消防栓开到了最大!
利用高压水流,在错综复杂的地下管道里製造混乱!
这简直是疯子才能想出来的战术!
地下迷宫深处。
一间相对宽敞的储藏室內。
五名穿著黑色作战服的男人,正围著一个打开的金属箱。
箱子里,那件价值连城的明代玉雕“九龙壁”,正静静地躺在厚实的海绵垫中,散发著温润的光泽。
“头儿,搞定了。外麵条子已经被我们耍得团团转,正在楼上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呢。”一个留著寸头的男人放下手里的笔记本电脑,得意地笑道。
被称作“头儿”的,是一个身材高瘦、脸上有一道刀疤的男人。
他正用一块麂皮,极其轻柔地擦拭著九龙壁的表面,眼神痴迷,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肌肤。
“別大意。南城警队那帮人虽然蠢,但难保没有几个扎手的硬茬子。”刀疤脸头也不回地说道。
就在这时。
“轰隆!”
剧烈的震动传来。
整个储藏室都晃动了一下。
“怎么回事?”寸头男脸色一变,立刻抓起旁边的突击步枪。
“地震?还是条子开始用炸药了?”另一个壮汉警惕地看向门口。
刀疤脸的动作停住了。
他皱起眉头,侧耳倾听。
“不对。”
他猛地站起身,眼神变得极其阴冷。
“这不是爆炸。是水!”
他话音刚落。
“哗啦——”
墙角处一个不起眼的排水口,突然如同喷泉般,疯狂地向外喷涌出浑浊的泥水!
紧接著,是天花板!
几个通风口也开始像下暴雨一样,往下狂灌水!
“臥槽!怎么会漏水!”寸头男大惊失色。
“不是漏水!是有人故意往管道里灌水!”
刀疤脸瞬间反应过来,脸色极其难看。
“这帮条子,想把我们从洞里逼出去!操!”
“头儿!怎么办?水位涨得太快了!”
不到半分钟,储藏室里的积水已经没过了脚踝,而且还在以极其恐怖的速度上涨。
再过几分钟,这里就会变成一个水牢!
“关箱子!撤!”
刀疤脸当机立断,一把合上金属箱。
“走b计划!从南侧的备用通道出去!那里连接著地铁废弃线路,是我们的退路!”
五人极其训练有素,立刻拿起装备,蹚著及膝的浑水,衝出储藏室。
然而,当他们衝进主通道时,彻底傻眼了。
原本乾燥的通道,此刻已经变成了一条汹涌的地下暗河!
浑浊的水流极其湍急,卷著各种杂物,发出“哗啦啦”的巨响。
水流的源头,就在他们前方一百米处。
黑暗中。
一个身影,如同一尊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手里握著一个巨大的消防水枪喷头,冰冷的水流如同失控的巨蟒,疯狂地撕咬著周围的一切。
正是林墨。
他算准了这帮人会从这个方向撤离,提前在这里等著他们。
“找到你们了。几条漏网之鱼。”
林墨的声音,被巨大的水流声掩盖,却又极其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感情。
如同死神的宣判。
“干掉他!”
刀疤脸眼中杀机暴涨,怒吼一声,抬手就举起了手里的微型衝锋鎗。
另外四人也同时举枪。
五把黑洞洞的枪口,在黑暗中对准了林墨。
林墨却笑了。
极其轻蔑。极其狂傲。
“在水里跟我玩枪?你们的教官没教过你们,水的密度是空气的八百倍吗?”
他猛地一拧手里的消防水枪阀门。
一股比之前更加粗壮、更加狂暴的水龙,如同出鞘的利剑,朝著五人直射而去!
高压水柱的衝击力,堪比重锤!
“砰!”
冲在最前面的寸头男,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直接被水龙命中胸口。
整个人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到一般,惨叫一声,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墙壁上,口喷鲜血。
“散开!找掩体!”
刀疤脸经验极其丰富,嘶吼著,一个侧扑,躲到了旁边一个凸起的混凝土石柱后面。
子弹在水中,射程和威力都会被急剧削减。
但在这种狭窄的通道里,被高压水柱正面击中,跟被炮弹轰中没什么区別!
林墨单手持著水枪,如同掌控雷电的怒神。
手腕一抖。
狂暴的水龙如同长了眼睛的巨蟒,在通道里横衝直撞。
“砰!砰!”
又有两名匪徒被水柱扫中,惨叫著被冲走,瞬间就消失在了汹涌的水流之中。
只剩下刀疤脸和他身边那个最壮的壮汉,还躲在石柱后面苟延残喘。
“头儿!火力太猛了!我们根本冲不出去!”壮汉的声音里带著惊恐。
刀疤脸咬著牙,脸色极其难看。
他没想到,自己这个纵横海外多年、从未失手的顶尖团队,竟然会在南城这个小地方,被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疯子,用一根消防水带给压制了。
“他只有一个人!换弹夹!用点射压制他!我去解决他!”
刀疤脸从战术背心上拽下两枚极其小巧的震撼弹。
这是他最后的底牌。
然而。
就在他准备扔出震撼弹的瞬间。
头顶的水流声,突然停了。
林墨关掉了水枪。
整个通道,瞬间陷入了极其诡异的死寂。
只有湍急的水流声还在哗哗作响。
“嗯?”
刀疤脸一愣。
没子弹了?不对,这是消防栓,哪来的子弹?
他极其警惕地探出半个脑袋。
前方一百米处。
那个身影,已经不见了。
“人呢?!”壮汉也发现了不对劲,惊恐地喊道。
刀疤脸心中警铃大作。一股极其强烈的危机感,如同毒蛇般缠上了他的心臟。
他猛地抬头。
看向头顶那根横贯通道的粗大排污管道。
一道黑影,如同倒掛的蝙蝠,无声无息地悬停在他们头顶正上方。
手中那把森冷的格斗匕,在黑暗中划过一道极其致命的寒光。
是林墨!
他刚才利用水流声做掩护,顺著墙壁攀上了天花板的管道,悄无声息地摸到了他们的头顶!
“上面!”
刀疤脸瞳孔骤缩,发出一声极其绝望的嘶吼。
但,太晚了。
林墨鬆开抓住管道的双腿。
整个人如同捕食的猎鹰,从天而降。
手中的格斗匕,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
直取那名壮汉的咽喉!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极其沉闷。
壮汉的吼声戛然而止。他捂著脖子,难以置信地看著从天而降的林墨,眼中生机飞速消散。轰然倒在浑浊的水中,溅起一片血花。
林墨一击得手,脚尖在壮汉的肩膀上极其轻巧地一点。
借力转向。
身体在半空中划过一道极其诡异的弧线。
朝著仅剩的刀疤脸扑去!
速度快到极致!
刀疤脸到底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在林墨动手的瞬间,他就地一个翻滚,极其狼狈地躲开了林墨的必杀一击。
同时,他手中的微型衝锋鎗枪口调转,朝著林墨疯狂扫射!
“噠噠噠噠!”
火舌在黑暗的通道中喷吐。
子弹打在林墨身后的墙壁上,迸射出无数火星。
林墨却早已预判了他的动作。
在刀疤脸开枪的瞬间,他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一般,贴著地面滑行,极其诡异地绕到了刀疤脸的侧后方。
刀疤脸的子弹,全部打空。
“结束了。”
林墨冰冷的声音,如同来自九幽地狱的催命符,在刀疤脸的耳边响起。
刀疤脸浑身汗毛倒竖。
他想转身。
但一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地扣住了他的后颈。
猛地往下一按!
“砰!”
刀疤脸的整张脸,被极其粗暴地按进了脚下冰冷刺骨的污水之中。
“咕嚕嚕……”
一连串的气泡冒出。
刀疤脸疯狂挣扎。
但林墨的手,如同焊死在他脖子上的烙铁,纹丝不动。
巨大的力量,让他连抬起头的力气都没有。
窒息感。死亡的恐惧。
瞬间笼罩了他。
林墨单膝跪在他的背上,冷冷地看著他在水中抽搐。
足足过了一分钟。
直到刀疤脸的挣扎越来越微弱。
林墨才猛地將他从水里提了起来。
“咳咳咳!”
刀疤脸如同死狗一般瘫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咳出满嘴的泥水。
林墨扔掉手里的匕首,居高临下地看著他。
“箱子呢?”
刀疤脸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怨毒和恐惧。
“你……到底是谁?你不是警察!”
他嘶吼道。
警察,绝对没有这么恐怖的身手和杀伐果断的手段。
林墨蹲下身,拍了拍他的脸。
“我是谁不重要。”
林墨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重要的是,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他站起身,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苏晴月的电话。
“老婆。派人来洗地吧。”
林墨看了一眼躺在水里那几个不知死活的匪徒,以及脚下这个彻底失去反抗意志的头目。
“活捉了五个。箱子应该也在他们刚才待的房间里。”
林墨的语气,极其轻鬆,就像是在说“我下楼买了包烟”一样。
“另外,让张队准备一份锦旗。回头送到我家。”
林墨极其囂张地补充了一句。
“锦旗上就写八个字——”
“罪恶克星,南城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