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她的家不是这个样子的。
她的家是那个破败的,用黄泥和石头垒起来的,充满了腐朽味道的院子。
可眼前这一切,又是如此的真实。
她明白了。
父母不知什么时候,在村里这个最好的地段,起了新房子。
他们瞒著她,继续装出一副穷苦的样子,榨取著她每个月的津贴。
而今天,恐怕就是將房子正式过户给她那个宝贝弟弟的好日子。
至於她陆照雪,从始至终都没打算留给她任何东西。
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瞬间席捲了陆照雪的全身。
自己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窖里,被当成牲畜一样囚禁,忍飢挨饿,甚至险些被凌辱。
而她的家人,她的亲生父母,她的亲弟弟,却在这里大摆宴席,风光无限。
哈哈哈……
陆照雪很想笑。
笑这世间的荒诞,笑自己的可悲。
她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院子里正开席的人们,也被这个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嚇了一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照雪的身上。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啊。
头髮凌乱如鸡窝,满是泥土和草屑。
衣服破烂得像布条,勉强能遮住身体。
浑身上下,脏得看不出原来的肤色,还散发著一股难闻的餿臭味。
“这……这是哪儿来的叫花子?”
有人小声议论著。
“快赶走,快赶走,別让她冲了喜气!”
然而,很快,就有眼尖的人认出了她。
“哎?你们看,她……她是不是老陆家的那个闺女?”
“招娣?不可能吧?招娣不是在部队当大头兵吗?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啥时候回来的?”
“就是她!你们看那眉眼,错不了!”
隨著议论声越来越大,陆大山和陆盼来的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陆照雪竟然能跑出来!
而且,还这么巧,正好撞上了家里办喜事的日子。
这件事他们做得神不知鬼不觉,本以为把陆照雪送到张屠户那里,关上个十天半个月,再怎么烈的性子也该磨平了,到时候还不是得老老实实给人当媳妇儿。
可现在……
全完了!
“你……你怎么回来了?”
陆盼来第一个冲了上来,他的脸上没有半点姐弟重逢的喜悦,只有惊慌和愤怒。
陆大山也沉著脸,快步走过来,想要把陆照雪拉到一边去。
“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別在这儿丟人现眼!”
回家?
这里,还是她的家吗?
陆照雪甩开父亲的手,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他和他身后那个所谓的弟弟。
作为村长的王大拿,见势不妙,也端著酒杯走了过来。
他打著官腔,装出一副关心的样子。
“哎呀,这不是招娣吗?这是怎么了?怎么搞成这个样子?”
“村长。”陆照雪看著他,一字一句,清晰的说道。
“我被我爸妈,还有我这个好弟弟,卖给了村东头的张屠户。”
“他们给我下药,把我绑了,送到了张屠户家。”
“张屠户把我关在地窖里,不给吃不给喝,还想强我。”
“我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
一番话,如同平地惊雷,在热闹的院子里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
卖女儿?
下药?
囚禁?
这……这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会有这种事?
“你胡说八道什么!”陆盼来气急败坏的跳了起来。
“什么叫卖了你?那是给你找了个好婆家!张哥多有钱啊!你嫁过去就是享福的命!我们这是为你好!”
陆大山也在一旁帮腔,唾沫横飞的扭曲著事实。
“就是!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知好歹!我们做父母的,还能害了你吗?这张屠户家大业大,人也老实本分,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人家!你还挑三拣四!”
“嗷——!你个臭婊子!还敢跑!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说曹操,曹操到。
话音未落,张屠户已经提著杀猪刀,一瘸一拐的衝进了院子。
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陆照雪,眼睛瞬间红了,那样子,恨不得把她生吞活剥。
他指著陆照雪,对著院子里的人破口大骂。
“都看什么看!这是我媳妇儿!我们两口子吵架,关你们屁事!”
他又转向村长王大拿,態度极其囂张。
“王村长,我劝你別多管閒事!这臭娘们,是我花了几十万彩礼买回来的!她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你要是敢插手,別怪我不给你面子!今年村里修路那笔钱,我一分钱都不会捐!”
王大拿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村里修路,可就指望著张屠户这个大户出钱呢。
要是得罪了他,自己的政绩可就泡汤了。
一边是可能会影响仕途的麻烦事,一边是能带来实际利益的土財主。
这桿秤,该怎么端平?
就在王大拿犹豫不决的时候,陆照雪有了动作。
她迎著所有人的目光,从破烂的衣服內兜里,掏出了一个被鲜血和污泥浸透了的小红本。
她用颤抖的手,抹去上面的污渍,露出了那枚烫金的国徽。
“我是pla现役军人!”
“按照我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六条,以暴力、胁迫或者其他手段侵犯妇女的,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第二百三十八条,非法拘禁他人或者以其他方法非法剥夺他人人身自由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者剥夺政治权利。具有殴打、侮辱情节的,从重处罚。”
“张屠户,你的行为,已经构成数罪,想包庇他的人,想想自己该承受几年牢狱。”
士官证一出,全场譁然。
虽然大部分村民看不懂那上面写的是什么,但上面的pla几个字,他们还是认识的。
老陆家的闺女,哪是什么大头兵,官还不小呢!
村民们的议论声更大了,看陆大山父子和张屠户的眼神,也变得不一样了。
欺负一个普通村姑,和欺负一个现役军人,那可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王大拿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这件事,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