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要的，从来不是简单的成或败。
    他要的是玄帝先成后败。
    如果真如“皇后”所说，玄帝登仙关乎大道气运，那外道界天那些隱藏的绝顶人仙、乃至成道者们，必然会不惜代价下注，帮他成道。
    这巨大的关注与博弈，本身就是玄帝摆脱过往各方暗中钳制、火中取栗、成为最大变数的绝佳机会。
    以玄帝那种对自己比对敌人更狠的梟雄心性，当初修炼那明显留有后手的《鬼神诀》，恐怕就不是天真地相信没有限制，而是明知是毒药，也要先饮下续命，以待时机。
    如今，这“时机”以最激烈、最瞩目的方式到来了。轻视这样一个疯子的求生欲和反扑能力，才是取死之道。
    “圣上求仙问道多年，夙兴夜寐，也该……有所成了。”秦墨面上不显，语气平淡地回应，听不出真实情绪。
    皇后眸中那琉璃般的光泽再次波动了一下，似乎对秦墨这个看似支持的回答感到一丝意外，又仿佛看穿了他平静下的深意。
    “那你可知，在天意无形的影响与推动下，整个万法天下，不止中神洲，所有有资格入局、有潜力成为『新道种子』的存在，都会不由自主地被推向陛下的对立面，成为他登仙路上的阻力与劫数。
    便是人仙当中，亦有並非为了长生，而是为了『见证新道』、甚至『斩去旧道』而存在的存在，他们会不惜一切，阻止陛下。”
    秦墨忽然笑了，只是眼底並无笑意，“圣母娘娘不必再出言试探了。”
    他改变了称呼，目光锐利地直视著对方那双仿佛盛著琉璃世界的眼眸，“本王与你，或者说，与您所代表的……从来都不是一路人。”
    “本宫不是什么圣母娘娘，小十九，你……”
    然而，她的话未说完，秦墨忽然动了。
    他並非攻击，只是看似隨意地伸出手，指尖竟朝著皇后那无瑕如玉、圣洁不容侵犯的脸颊探去，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要拂去她鬢边並不存在的尘埃。
    皇后一怔，盛著琉璃世界的平静眼眸中终於浮现出一丝清晰的情绪波动，混杂著愕然、微慍以及一丝被打乱节奏的失措。
    她下意识地微微侧首避开，声音里带上了属於母后身份的薄怒：“小十九！”
    就在她侧首、心神因这“僭越”举动而出现一丝空隙的剎那，秦墨探出的手微微一晃，化拂为点，食中二指併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轻轻点在了她光洁如玉的眉心之上。
    一点微不可察的混沌光华自他指尖没入。
    皇后身躯猛然一颤。
    下一刻，殿內的空气瞬间凝固，梵唱化为雷霆般的嗡鸣，她那双眸子剎那变得清冷无比，再无半分属於皇后的情绪，只剩下一种漠视眾生的冰冷怜悯，声音仿佛从九天之上传来，不含任何感情：
    “小十九，你对本宫……做了什么？！”
    秦墨收回手指，面对这恐怖的威压，依旧保持著笑意。果然，先天五太之法，被天意排斥的成道者看不到。
    “娘娘不必多虑。”秦墨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衣袖，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只是见娘娘额头光洁，神光內蕴，一时好奇，想看看这盛顏仙姿，是真是幻罢了。”
    他抬眸，迎著那双冷冷盯著她的眸子，语气隨意地问道：“三日之后，本王启程回玉京。娘娘，可愿同行？”
    “本宫不是什么圣母娘娘，是你的母后。”皇后淡淡道，声音恢復了之前的空灵，“念在你一片……孝心，回京之行，母后又怎会拒绝？”
    ……
    离开了那气氛诡异的慈航庙，秦墨回到寧州城楚王宫。
    刚踏入宫门，便感应到两股熟悉又有些不同的气息。
    正殿旁的偏厅內，两名女子正在等候。一人红衣如焰，身姿挺拔如剑，仅仅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凌厉无匹的剑意自然散发，令人不敢直视，正是已踏入圣涅境、气质愈发超然的大玄第一女剑仙叶红翎。
    而她身旁，站著一名身著修身剑装、亭亭玉立的少女。
    少女正是秦幼綰。一年不见，她身量拔高了许多，竟已比身旁的叶红翎还要高出少许，出落得愈发清丽绝俗。
    剑装勾勒出她初具规模的窈窕身姿，眉眼长开，褪去了不少稚气，多了几分清冷与英气，顾盼之间，已有令无数人自惭形秽、不敢褻瀆的风采。
    她安静地站在一位宫装美妇身边，那美妇风韵犹存，姿容不俗，正是凤妃。
    见秦墨进来，秦幼綰眼睛微微一亮，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皇兄。”
    凤妃也微笑著頷首致意。
    秦幼綰抬起头，看向秦墨，声音清脆：“皇兄，玉京將有大事发生，我们……可要一同回去？”她面上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嘴唇却几不可察地微动，一道细若蚊蚋、却清晰无比的传音钻入秦墨耳中，带著与她表面镇定截然不同的严肃：
    “皇兄，我听师父说，此次剑道一脉的老祖亲自发话了，言道父皇身上恐有『大魔』，决不能让父皇登仙成功！不止是我们神霄门剑道一脉，北冥寒洲，南荒炎洲，东玄青洲，西极金洲等其余几座大洲的剑道正统，皆会遣人前来玉京，欲联手作乱，阻道……甚至……斩龙！”
    秦墨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一脸乖巧的秦幼綰，又看向旁边抱臂而立、气息凛然如出鞘名剑的叶红翎。
    “叶仙子也要同行回京？”秦墨问道。
    叶红翎闻言，颯然一笑，摇了摇头，“不。陛下登仙大典，自有其缘法。红翎奉师门之命，还需去拜会几位久未谋面的剑道同门，敘旧论剑。殿下自可隨意安排行程。”
    说罢，她转眸看向秦幼綰，眼神中几分威严：“綰儿，跟在殿下身边，需谨言慎行，莫要任性，莫要僭越。
    你需记住，你既是大玄的公主，亦是我神霄门剑道一脉的当代传人。
    此行，多看，多听，少言。”
    “是，师父，弟子谨记。”秦幼綰恭敬地低头应道，垂下的眼眸中，却闪过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忧虑。
    玉京风云，看来比预想中，还要诡譎激烈。
    剑道一脉，竟然几乎集体站到了玄帝的对立面？这潭水，是越来越浑了。
    秦墨心中思量，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是对叶红翎微微頷首：“既如此，仙子请自便。綰儿在我身边，我会照看。”
    叶红翎深深看了秦墨一眼，似有深意，但最终只是抱拳一礼，红衣身影一闪，便如一道惊鸿剑气，消失在殿外。
    秦墨看向眼中难掩忧色的秦幼綰，又看了看面带微笑，似乎对暗流一无所知的凤妃，平静道：“三日后启程。綰儿，这几日便住在宫中，陪陪你娘，也……做些准备。”
    “是，皇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