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石堡，一处平平无奇的百户屯堡。
    论起城墙，它不如同样处在『二线』的顺义堡高大。
    论起人丁，它不如地处『后方』的沙岭堡安稳繁盛。
    驻地屯堡能用上砖石墙加高加固，本身就是卫所武官家族財力和实力的一种象徵。
    用砖石筑墙，在边地算不得人人可为，但也確实算不得稀奇。
    为了一面阻挡敌人侵害的城墙，哪怕砸锅卖铁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边地的存身之道。
    而横石堡得名於它城墙底下的长条横石。
    大块横石整块铺砌於堡墙基底。
    这座屯堡的城墙，是依照横石分布而建。
    它既不是方，也不是圆，而是更近似於八方形的菱堡。
    横石为基，夯土为芯，砖石覆表，就这么一层层地加高。
    人站在上面，对墙下一览无遗，不存在所谓的死角。
    城墙上，一面残破大旗歷经风吹雨打，仍迎风飘扬。
    “余......”
    李煜把旗面上的字念了出来。
    很快就在脑海中对照上了一个熟识的面孔，横石堡驻屯百户，余錚。
    “將军，”叫门的斥候拍马而还，下马抱拳道，“卑职等绕堡叫门，堡內皆无人回应。”
    横石堡合计两座堡门，一东一西。
    西面开在偏向西南方向的一面棱墙上，东面则偏向东南。
    李煜不再客气，当即举臂前挥，“架梯！登城！”
    隨队的大车停下。
    先登之士围拢在第一架大车旁，披覆甲冑。
    一队人围向第三架大车，从油布下取出数架短梯。
    比了比远处横石堡的高度，领队队官號令道，“三段合梯！”
    『咚......咚咚......』
    木锤翻飞，將车架上备好的木楔打入豁口，每三架短梯合拼为一架长梯。
    如此反覆，也就得了三架云梯。
    李煜身侧的旗官不断挥舞令旗，发出进军之令。
    堡墙外没有喊杀声，抬著云梯的兵士只是沉默地前行。
    身前是举盾的刀牌手开道，身后是持有弓弩的射手压阵，合计百人，彼此分工明確。
    弓弩手止步护城沟之外，站定不动。
    一整队先登之士则走过吊桥，竖梯靠上堡墙，有人扶紧了梯尾，有人口衔钢刀向上攀附。
    一眼看去，竟如那蚁附一般无二。
    ......
    没过太久，城门大开，迎接堡外的百余袍泽。
    百户刘源敬大步而来，“景昭大人，此间堡中甚是空荡，似乎是早已迁离！”
    里面没有活人，也没有死人，更没有活死人。
    就是空空荡荡的，被人遗弃的空壳。
    “入堡休整，安排好值夜。”
    李煜驾马入堡，打量著四周。
    没有血跡，没有尸骨，看起来很乾净。
    这说明此地军民离开的並不算匆忙，称得上是早有准备，也因此才有余力收拾妥当。
    手指抚过百户官邸內的灰尘，李煜轻轻地捻了捻。
    “人走了至少两三个月，也可能更早。”
    他身后的队官李盛好奇道，“大人，这里的人又能逃去何处？”
    李煜摇了摇头。
    “看此地从容收拾的样子，他们走得只怕比今岁边尸南下还要早不少。”
    两三个月前，冬寒还没度完，不像会有迁行的机会。
    横石堡里的人，搬迁的时机只能比去岁冬时还要早。
    李煜闭眸，在脑海中静静復盘......
    北面边墙死路一条，大概不会有人自投死路。
    西南面来时不见人跡，而且上林堡尸陷，已经绝了此方通途。
    东面，白狼堡。
    南面，高石堡。
    若是有人往东迁去白狼堡，汎河所城那边不会迟迟没有传报。
    那就只能是往南了。
    昔日，高石堡內来去匆匆，倒也难保还有活口倖存。
    如今想来，倒也不排除有人能突出重围，向外求助。
    可能是找到了横石堡。
    说不定也去了顺义堡，只不过当时的顺义已经是座空堡。
    时间......或许就是在入冬之前的那段特殊窗口期。
    当时尸鬼不復行动，天气却也不至於冷到让人走不通。
    这样的想法，直至李煜看了看堡中各处库房，这才彻底推翻。
    粮库空了、武库空了，把家底子搬空倒是不难理解。
    不过......
    李煜半蹲在地，细细捻了捻遗留下的一层炭灰，差不多有了思绪。
    存炭也搬空了，说明御寒迫在眉睫。
    这更坚定了他的猜想。
    迁行只在冬前，而不在冬后。
    不过，或许不是收到求援，而是主动冒险为之。
    同为高石卫的一份子，李煜清楚地知道，去岁因为夏时的尸疫所阻，当时天气炎热，许多屯堡都缺少过冬的准备。
    后来能不能熬过寒冬，只能看前年遗留下的库存。
    以横石堡的余存，大概是不能的，於是就要向外探寻生路。
    高石堡，粮食和兵甲早被他搬走大半。
    但高石堡本身依旧存在不小的价值。
    里面的其他东西还在，各家各户地窖里的口粮存余也还在。
    横石堡內的存炭不够。
    但要是加上高石卫各地百户向周千户手中筹备的歷年『炭敬』，那就一定是够了！
    李煜起身轻轻拍了拍手，將炭灰拍散。
    “明日派一伍斥候，去高石堡外探一探。”
    若他所料不差，高石堡內外总会留下些蛛丝马跡。
    说不得，人还在高石堡內。
    ......
    百户余錚佇立在高石堡墙头，扶著城墙，向外远眺。
    他总是望著高石卫、瀋阳卫、抚远卫、抚顺卫。
    自去岁至今，各地断续升腾的狼烟，成了他心头难得的慰藉。
    狼烟未歇，人尚存。
    枯站於此，是余錚每日雷打不动的习惯。
    一天又一天，迟迟不见朝廷援军，更不见左右卫所袍泽来聚。
    他也派人去探过，结果五出两归，麾下精骑就这么白白折了性命，一无所获。
    数次未果，外出探索的念头也就歇了下去。
    至於高石卫的周千户，连同堡內它的护卫家丁......
    冻成冰雕被丟在堡外。
    拋尸堡外的壕沟，浅浅的铺了层土，就当是安葬。
    时隔数月，它们居然又『活』了！破土而出！
    余錚便只得让人拿锤去碎了头。
    这一次，每具尸骸连头都没剩下，绝无復起之能。
    这一日，有了些不一样的变化。
    “戒备！敌袭——！”
    箭楼上传来喊声，隨即又掺杂了些別的声音。
    “来的是马！是骑兵——！”
    “百户大人！来的是人！是官兵！”
    箭楼上的伍长欣喜若狂，急不可耐地连滚带爬下了梯，急奔百户余錚身侧。
    余錚的眼角微微泛红。
    绝地枯望一岁，朝廷......终於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