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拂著大地,垂落的麦粟一圈圈地激盪如浪潮般起伏。
乡间田垄,儘是丰收的气息。
或许是汎河河畔收集的淤泥起了作用,也可能只是因为启梁山內常年无人耕种,岁月本身蓄养了地力。
但是无论如何,丰收的喜悦不在於多寡,而在於有无。
一年丰收,至少可保两岁种粮无虞。
这意味著......他们正重归农耕文明所追求的稳定循环。
这一点,是今日之辽东多少百姓都难以望其项背!
李煜留在启梁山,见证了河谷麦粟一点点被沉甸甸的果实压弯。
见证了军丁百姓为此焕发的勃勃生机。
时至今日,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景象犹在眼前。
“丰收年——!嘍哟喂——!”
有做过更夫的老汉敲著破锣,沿著河谷间的道路唱起长號。
身后一眾凑热闹的孩童,前拥后簇。
跟著一句句的重复。
“丰叟年——!”
“嘍嘍嘍——!”
老汉的弹舌音被学的像是一群小猪崽一齐哼叫,舌音没学到,口水倒是喷了不少。
惹得沿途田垄间正驱鸟捕虫的农人一阵低笑。
入秋以后的时日,启梁山中男女老少大多聚集在田垄旁,带著镰刀农具,只要天上有一丝下雨的趋势,就要开始下地抢收。
农人们巡田的动作看似悠哉,实则个个精神都紧绷著严阵以待,唯恐这一年好收成泡烂在泥地里。
在一阵『咯咯』嬉笑声中,有孩童就著锣音短奏,带头唱起了俚谣。
“乾裕丰两载,三年尸祸起,两帅兵十万,过江齐折戟~~”
短歌声落,轻锣落槌,一声重音顿住。
『鐺——!』
“誒——!嘿——!”
持锣老汉隨锣声拖长调子呼喝,声里裹著几分沉鬱。
“尸入幽辽地,边塞军民泣,父亡子亦丧,家家竖白幡~~”
『鐺——!』
“唉——!嗬——!”
第二段落音,老汉亲歷流离之苦,呼声浸满悲愴。
“顺义有李来,兵卒三两个,逐尸救民来,尔来一岁半~~”
『鐺——!』
“嚯——!哈——!”
三段歌歇,老汉扬声號喝,气力陡然充沛,沉哀里透出一股劲气。
庄重、沉闷,但透著活力。
“今有麦浪伏,明有民安在,若论李讳谁?李氏景昭公——!”
尾音未落,锣槌连落三下,声声鏗鏘震耳。
『鐺——!鐺——!鐺——!』
一路走,一路唱,从孤零零一个敲著破锣的老汉,到身边匯聚而来的各式鼓乐。
有短號,有小鼓,配著小锣,绕著河谷中间的官市,热闹宛若游神。
沿途孩童逐渐匯集,歌声杂乱清脆,別有韵味。
......
河谷一座李氏堡楼內,屯將徐桓正持一根木棍而立。
他身前是正扎著马步的抚顺小千户李君彦。
“站稳了,手抬高!”
徐桓不厌其烦的用木棍把李君彦酸软的小臂敲抬上去。
李君彦哭丧著小脸,听著山坡下传来的齐唱,心里不知有多么想参与进去。
但他不能。
抚顺李氏的担子压在肩上,要復兴,必习武。
如今局势压根不存在文兴家业的说法。
“听吶,外面这些声音......”
徐桓收棍倒夹在腋下。
“李景昭,实非常人也。”
李君彦与有荣焉道,“大兄自是国士之才......以君彦所见,世人大多难抵其踵。”
“哼......”
徐桓也不反驳,只是提著棍子重新把李君彦不断下垂的手臂提了回去。
“既然你娘已经送上束脩之礼,你就是我的学生。”
“汝尚年幼,可为璞玉。”
“玉不琢不成器,此间磨礪,皆为他日一飞冲天!”
“李景昭以百户微末之姿趁势而起,皆赖此前夏秋苦练,你当有不输於他的念头,如此才能超越於他!”
李君彦抿著唇,嘟著嘴。
“可是,徐师......那您练得到三石弓吗?”
“这......”徐桓黑著脸回道,“不能,昔时应募,我亦可开两石强弓,今年迈,勇不復昔,只得用一石弓。”
李君彦趁机收了站姿,两根手指在胸前互相戳了戳,小声道。
“可......可人皆言,大兄阵前可常开三石弓......”
“三十步內,箭矢破甲三层,盾牌亦难当之。”
“前日,彦有叔逾明传之,曰尸鬼身中三石之箭,矢透三具而过......谓之勇冠三军......”
百户李逾明把前番跟著李煜偶有出山,在尸鬼身上宣泄炫技的表现稍稍透露几分,便已经让人深感无力追赶。
那一日,李煜难得在族老允准下出山纵马半日......隨行將校数十。
启梁山內空閒將校可谓倾巢而出,宛如巡猎。
李煜向西疾冲十余里,终遇尸跡。
他纵马在前,引尸在后。
待三具尸鬼追成一串,开弓如弦月,一声爆响,箭矢顷刻而至。
剎那间胸腹爆出一阵血雾如柱,三尸即坠,挣扎难动,被李煜用马槊一一挑了。
下马察之,箭矢透身而劲力不止,钉入地面夯土寸许。
当时场面著实惊人震撼。
以至远处隨从眾將皆狂热低呼,“校尉神威!”
军中尊强,自古如此。
隨后李煜回了启梁山,又继续他深入简出的苦行僧生活。
就好似这一遭不过小试身手。
......
李君彦现今七斗弓都尚且拉不满,只能使五斗软弓。
三石硬弓,不比还好,现在让徐师这么一比,差距远甚。
他自觉今生难望项背,不免气馁。
这已经不是努力的差距,而是天分的问题。
『啪——』
徐桓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李君彦脑袋上,把他拍懵了。
“开弓两石,能左右互射者,便已经是军中鲜有之猛將。”
“三石者冠绝三军,自古罕有,百年难遇。”
上一个有这般勇力之將,还是太祖刘裕。
但徐桓不敢提,把李煜和太祖皇帝相提並论,话题太过敏感。
“汝即为我门下弟子,当开两石强弓,方可出师!”
“那......”出师要求竟是如此严苛,李君彦好奇道,“师兄徐崇德竟也是如此猛將?”
徐桓视线飘忽一瞬。
“差......差不多吧,崇德可开弓两石。”
其实不然,这里面的门道还是有区別的。
拉得动三石弓,不代表能在战场上凭此弓常射。
竭尽全力拉开一次和拉弓搭射十次,根本不是一回事儿。
同理,全力拉得开两石弓,也不代表战场上能够凭此弓杀敌。
一般都是稍稍降档使用,如此武將近身搏杀时仍可留有余力。
徐崇德的两石弓,和李景昭的三石弓,背后就是这样悬殊的差別......
况且两石弓和三石弓远不止字面上一石力的差別,它已经不是二加一等於三的关係,而是指数级的跃升。
“哎——”
李君彦振作道。
“学生知矣,自当苦练,不负眾望。”
他重新摆好站桩,咬牙死撑。
徐桓满意点了点头,孺子可教也。
“老夫据闻,今夜河边会搭篝火,眾人皆行旋踵,踏歌旋舞,提前饯別军卒......”
秋收之后,大军便又要出发了,消息已经传开,藏不住,也不屑藏。
李君彦眼睛一亮,隨即一黯。
徐桓心下嗤笑一声,拿捏这小娃还不是手到擒来。
“从现在起,站完整桩一个时辰,晚上许你去看看。”
李君彦大喜,“谢徐师!”
他的眼睛笑的像是两轮弯月,只想著晚上的热闹,竟也不觉得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