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
    齐秋只感觉自己飘在云端，整个人浮浮沉沉，像无根的浮萍找不到落脚点。
    他正满心疑惑，思索眼前境况时，毫无任何徵兆地，他的脚下陡然一空，整个人猝不及防地向下飞速坠去。
    耳畔掠过一阵阵凌厉的风声，巨大的恐慌將他笼罩，他条件反射地张了张嘴，却惊讶自己竟然发不出一点声音。
    完了……
    心里突然冒出来了这个绝望的念头。
    摔死的话，是不是很丑？
    那可千万不要被姐姐看到啊。
    他不想姐姐对他最后的印象是血肉模糊、不成人形的自己。
    那样的话，会做噩梦的。
    姐姐只需要记住他漂亮的样子就好。
    在肆虐的烈风中，齐秋僵硬地扯了扯嘴角，感嘆自己到了这种时刻，竟然想的是这些事情，真是没救了。
    失重感始终未曾褪去。
    齐秋做好了心理准备，作为很早就知道自身宿命的人，面对死亡，他其实比大部分都更要坦然。
    没什么可怕的，谁都有这一遭。
    下落好久了......那一刻快来了吧.....
    这样想著，齐秋最后长舒一口气，缓缓垂了眼，这个动作很缓慢，他许是还对这世界有留恋，想再多多看这世界一眼。
    眼前的景象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无边黑暗在慢慢吞噬著光亮。
    就在仅仅只剩狭小缝隙之际，白茫茫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那是什么？
    齐秋倏地瞪大眼睛。
    皱著眉，探究地看了一会儿，他终於看清楚了。
    那竟是一道赤红色流光，携著星火般点点荧芒，正以极快的速度破开虚空，向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很快流光近在咫尺。
    朦朧混沌间，齐秋下意识向流光伸出了手，而流光也顺势將他下落的身体稳稳托住。
    很奇妙。
    在流光欺身而上之时，所有恐慌绝望的负面情绪都在一瞬间消失殆尽。
    他顺著本能，朝流光越靠越近。
    不知这道光从何而来，但他无比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也不知过去了多久，正当他放空所有思绪，完全沉浸在其中时，触手可及的温暖忽地动了。
    他敏锐察觉到了这一丝丝的风吹草动，並立刻做出了反应。
    別走......
    用此生最快的速度，伸手牢牢抓住那道已经抽离半寸的流光，就像是抓住了最后的救命稻草，他五指併拢，用尽了力气。
    不惜开口哀求：
    “別走，求你。”
    许是他的哀求起了作用。
    光没走，光留了下来。
    只是……
    碎星状的赤红色流光为什么顏色越来越深？片刻后，竟肉眼可见地，蜕变成了一簇簇熊熊跃动的烈焰，温度也跟著节节攀升。
    要放手吗？
    不放的话，烈焰马上就会如蛇般顺著他的臂腕游走，一路灼烧至周身血肉，到最后或许整个人都会被吞噬。
    那——要放手吗？
    眼看著火焰以燎原之势蔓延，齐秋纹丝未动，手还握得更紧一些。
    这个问题从来没有第二个选项。
    当然是不放！
    死也不放。
    蓬勃灼热的火光冲天而起，在那之中似乎又传来了悦耳的铃鐺声，像是少女嬉戏打闹时笑声。
    好熟悉。
    他应该听过的。
    “呵呵，这样便不行了吗？”
    “小秋，我就说你身子太弱了，得好好补一补，少算点卦，你偏不听，现在好了，你累了，我怎么办？”
    “哼，这次下不为例，你再没有节制的算卦，不好好爱惜身体，我可就不管你，找別人去了。”
    女子娇俏的声音仿佛天外之音。
    谁？
    谁在说话？
    齐秋左右张望，试图找到声音来源，可惜火光太盛，遮盖住了他的视线，他只能依稀听见了另一道耳熟的男声。
    对方语调轻轻发颤。
    “別……別去找別人。”
    “我可以的，我就是刚才用力过猛了，一时没缓过来，我没那么弱，我真的可以的，你再试试嘛。”
    等等——
    这声音好像是他......
    意识到这一件事后，齐秋满心惊愕。
    身上的火焰依旧烧个不停，却没有一点灼烧的痛感，反而是一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难以启齿的、隱秘的感觉。
    他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真的？那好吧，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这种事情量力而行，別逞强听见没有？你第二天下不了床，被他们嘲笑，我可不帮你找回场子啊。”
    少女的声音这一次无比清晰。
    齐秋终於锁定了声源处，来不及多想，他的视线穿过火光直直看过去，印入眼帘的是一个悬掛於天的巨大屏幕。
    目光触及里面的內容时，就像一记重锤砸到了齐秋天灵盖上，他呼吸都开始不稳。
    那是…
    那是他和姐姐在行…鱼（氵）（之）欢。
    可是为什么他是下面那个？
    各种靡靡之音正不断从天幕那方传过来，男声、女声、铃鐺声交织在一起，一时也分不清谁是谁。
    这完全就是在挑战他的忍耐力。
    他现在倒寧愿烈焰烧得更旺一些，能蒸发掉他的妄念。
    理智似乎岌岌可危。
    啊…
    好像完蛋了呢。
    又不知过去多久，一切终于归於平静。
    齐秋来不及喘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忙不迭去看天幕，直到看见少女嘴角弯曲的弧度，他眉眼舒展，才敢彻底放鬆下来。
    总算努力没有白费呢。
    达成了预想中的目標，胸中鬱结的那口气忽然散了，紧绷的心神瞬间鬆懈，他浑身力气被尽数抽空。
    可就是这一卸力，原本被他紧紧握在手心里的流光，猛地脱了手。
    隨之引起了一系列的连锁反应。
    身上的火焰熄灭了，天幕化为了泡影，只有体內残留的零星麻意，能证明方才的一切是真实发生过的。
    可…真的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某个一早就被他故意迴避的念头，此刻不管不顾地冒了头，他不能再自欺欺人了。
    看见天幕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这一切不是真的。
    至少现在不是。
    但是梦也好。
    让他骗骗自己吧，让他尝尝甜头吧，让他多沉溺片刻吧。
    他还不想那么快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