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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山虎子
    孙场长一听又是自己家儿子的事,心里更烦了。他儿子什么德行他清楚,三天两头有人找上门来,不是打了这个就是砸了那个,他早就听烦了。一个屯子里的猎户,能有多大能耐?至於这么大张旗鼓地找上门来?
    “我知道啦老王,我回家好好教育一下这小子。”孙场长摆了摆手,那动作跟赶苍蝇似的,“没其他事你先回去吧!”
    王屯长看著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指望彻底凉了。这人根本就没把这事当回事,嘴上说“教育”,怕是连问都不会问一句。他也不指望孙场长能带著儿子去五里地道歉了,啥话没说,转身就走了。步子迈得很大,踩在场部的水泥地上,咚咚直响。
    孙场长把门关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山虎子,看上他的狗还不卖,也是给他脸了!有什么好解决的!”
    “山虎子”是本地土话,说的是那些在山里討生活的猎人,带点瞧不起的意思。他说完,把桌上的钥匙揣进兜里,出了办公室,往家走。
    推开自家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几只鸡在墙根底下刨食,窗台上的花还开著,红的黄的,跟他早上出门时没什么两样。孙场长心想,那小子八成又出去喝酒了,等他回来好好骂一顿就算了。
    可等他推开屋门,整个人就定住了。
    屋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炸过一样。炕桌上的酒瓶子倒了一地,酒液顺著桌面往下淌,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搪瓷盘子摔碎了好几个,碎片散在炕上和地上,花生米和酱肉被人踩得稀烂,黏糊糊地贴在地面上。空气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酒味,混著尿骚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火药味——那味道他熟悉,是枪打完之后留下的。
    他的儿子躺在地上,脸贴著水泥地,嘴唇发白,额头上全是汗。一条腿蜷著,另一条腿直直地伸著,可那条伸直的腿不对劲——小腿朝外拐著,拐到了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裤腿上洇著一大片深色的印记,血还在慢慢地往外渗。旁边还躺著一个人,光著膀子,大光头,也是小腿断了,也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两个人像是被人故意並排摆在那儿的,一个朝左歪,一个朝右歪,姿势还挺对称。
    屋子里还缩著几个人,蹲在炕角,挤在一起,看见孙场长进来,有人抬了抬头,又赶紧低下去,不敢看他。有个姑娘蹲在最里头,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湿了一大片,那股尿骚味就是从她那儿来的。
    孙场长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他脑袋里点了个炮仗。他一把从炕上拉过来一个人,揪著衣领,把人拽到跟前,那人的脸离他不到一拳远,眼睛瞪得溜圆,嘴唇哆嗦著说不出话。
    “咋了这是?家里进土匪了咋的!”孙场长的声音又尖又哑,吼得整间屋子都在震。
    没等那年轻人哆哆嗦嗦说明白,孙场长就指挥著几个人先把儿子抬到了场部医院。屋里那个光头他管都没管,只让其中一个人去通知他家里人来。儿子被抬进手术室的时候,小腿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裤腿剪开了,露出一片青紫,骨头碴子把皮肉顶得变了形。孙场长站在手术室门外,看著那扇门关上,走廊里的白炽灯照得他眼睛发花。
    他转身就要去报警。可刚迈出两步,脑子里忽然打了个转——今天上午局长亲自来宣布调令,省里来的电话,王屯长说的那些话,还有儿子躺在炕上那副样子,这几件事像几颗珠子一样,被他串了起来。能做到场长的都不是傻子,这点事串在一起一想,他隱约有点明白了。报警的心思被压了下去,他在手术室外的长椅上坐下来,点了根烟,等著儿子出来问明白再说。
    这边李越已经到了韩家。中午饭的时间早就过了,上午李越走之前说回来吃午饭,老韩叔一直等著他,炕桌上的菜用盘子扣著,怕凉了。图婭和小虎媳妇、韩婶早就吃过了,三个女人在里屋炕上聊天,时不时传出一阵笑声。
    李越一进门,图婭就从里屋出来了,两只手抓著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压著声音问:“越哥,没啥事吧?”
    李越笑著拍了拍她的手:“都处理好了。等会儿吃完饭,咱回家等著就行了。”
    图婭看他脸上带著笑,说话也不像是在敷衍,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回了里屋。李越脱了鞋,盘腿坐在炕上,老韩叔已经把扣菜的盘子拿掉了,一盆燉鸡,一盘炒鸡蛋,一碗蘸酱菜,还有一碟花生米。老韩叔给他倒了一碗酒,两个人碰了一下,各自喝了一口。
    喝了两口酒,李越想起那个光头说的“我爸和老韩关係挺好”,就开了口:“叔,今天在场长家碰见一个小子,光膀子光头,说是镇上的,还说认识你。”他把那光头的长相大概描述了一下——膀大腰圆,脖子后面有块横肉,脸上有个痦子,说话嗓门大得很。
    老韩叔端著酒碗琢磨了好一会儿,摇了摇头:“这年把的我一直在家照顾院里的藏獒,外面那些小孩我还真不一定认识。”
    旁边的韩婶正在炕梢纳鞋底,听见这话抬起头来,手里的针在头髮上划了划:“老头子,我听越子这么说,我感觉他给咱后趟街老王家的二小子差不多。”她顿了顿,把针扎进鞋底,又补了一句,“上次几人忽悠咱家小虎进山,就有这小子。可不是个好玩意。”
    说完她又抬起头看著李越:“咋了越子,这小子招你了?”
    李越跟老韩叔又碰了一下碗,喝了一口,抹了抹嘴:“前一段这小子和林场场长儿子去我家买狗,我爸不卖,他把我爸打了。”
    老韩叔听了这话,把酒碗放下了。他看著李越,脸上的表情从閒聊变成了认真:“那事我听说了。你爸还动了枪,我怕他们再回来,还去草甸子陪你爸守了两天呢。”他顿了一下,看著李越的眼睛,“咋的,你刚才就是去办这个事了?”
    李越夹了一粒花生米丟进嘴里,嚼了嚼,咽了,语气平静得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嗯。我去场长家了。刚好那几个小子都在,让我把场长儿子和咱镇上的那个光头小子的腿砸断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老韩叔手里的酒碗悬在半空中,眼睛盯著李越,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不敢相信。里屋的笑声也停了,大概图婭她们也听见了,但没人出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