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虎也不跟他斗嘴,自顾自地走到茶几旁边,拿起暖壶给自己倒了一杯水,端到沙发上坐好,翘起二郎腿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道:“行,大哥你也別急。等会儿你请俺们吃顿午饭,到时候不用你撵,我们自己走。”
巴根白了他一眼,实在懒得再搭理他,从桌上烟盒里抽出两根烟,一根丟给李越,一根丟给小虎。
李越接过烟点上,吸了一口,看著巴根那愁眉苦脸的样儿,正色问道:“大哥,这是遇上啥事了?愁成这样。”
巴根长长地嘆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拿手指头戳著桌上那一堆文件:“唉,没来这厂子的时候,也没想到里头有这么多破事。这几天好不容易把厂子里头理顺了,这又按下葫芦浮起瓢——几个分厂又来事儿了。一天到晚一点產能都没有,还得养著大几百號吃閒饭的,光工资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李越听著,笑了笑说道:“那还不容易,给他们找点活干不就得了。”
巴根一脸无奈,把手里一份报表往桌上一甩:“说得轻巧。这几个分厂,穷得都快卖机器了,连个进原材料的钱都拿不出来。没钱进料,没料就开不了工,开不了工就更没钱——整个一死疙瘩,你让我拿什么给他们找活干?”
李越听著听著,慢慢转到了巴根身边。他没接话,手指头漫不经心地翻看著巴根手边的资料,一页一页地揭过去,眼神像是隨隨便便扫著玩儿。
忽然,他的手停住了。其中一页纸上,抬头赫然印著一行字——“劳服加工厂关停撤销”。
李越盯著那几行铅字,手指头不自觉地在纸面上点了点。巴根刚才那番诉苦的话,一句一句地翻上来在他心里头过了一遍——大几百號人、閒著、没活干、没钱进料、机器都快卖了。
一瞬间,他心里那根弦錚地一声弹了起来,心思又活了。李越脸上不动声色,隨手把那页文件合上,转过头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哥,你们这劳服厂关停之后,打算咋整?”
巴根正揉著太阳穴,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漫不经心地回道:“能咋整?好点的工人挑出来,回总厂接著上班。剩下的那帮二流子,一人给俩安置费,撵回家去唄。我这不正犯愁呢吗——就这帮人的安置费,还没著落呢。”
李越顺著话头就往下探:“大哥,这帮人的安置费,大概得多少钱?”
巴根也没多想,皱著眉头在心里盘算了一下,说道:“人数倒不算多,安置费估摸著也就七八万块钱吧。可这七八万也不是小数啊,总厂帐上现在能动的钱,掰著手指头都数得过来。”
李越听到“七八万”这个数字,心里顿时有底了。这个厂子他还真知道——就在自己仓库没多远的地方,隔著两条街,走路都用不了十分钟。厂子不算太大,几排旧厂房加一个院子,平时从门口路过也没怎么留意过。可架不住位置好啊。他心里门儿清,这年头的厂子看著不起眼,真要是能盘下来,往后万一赶上拆迁征地的风口,那可就发大財了。他压下心里的盘算,冲巴根开了口:“大哥,如果我能把这笔安置费给你掏了,你能给我啥?”
巴根正烦著呢,听了这话抬起头,斜著眼瞅了李越一眼:“我能给你啥?我把我媳妇抵给你——那我也得有媳妇才行啊!要不我给你一杵子吧!再说我要你钱干啥?你小子没头没脑的说啥胡话呢。”
李越赶紧笑著摆了摆手,把话往正道上引:“大哥,我的意思是——我要是帮你们厂里把这帮人的安置费掏了,你们厂里能给我啥好处?”
巴根瞪了李越一眼,像是看败家子似的:“你小子疯了咋的?就为了我们厂这点破事,还把你给拉进……”
话说到一半,巴根突然顿住了。他身子慢慢坐直了,眼睛眯起来,盯著李越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声音压低了,语气也变了:“你小子……是不是在打我们分厂的主意?”
李越见大舅哥反应过来了,索性也不装了,往桌边一靠,一脸坏笑地说道:“你就说行不行吧,大哥。你把分厂卖给我,我帮你把这帮人的安置费给掏了。你觉得咋样?”
巴根一听这话,脸上那点玩笑劲儿全没了,马上换了一副正经面孔:“我觉得不怎么样。越子,就这几个钱,你小子就別打我们分厂的主意了。这事要真这么干了,我对不起厂子!你大伯知道了,也指定不能同意!”
看大舅哥这个態度,李越倒也不著急。他太了解巴根了——这人嘴上硬,心里头其实比谁都明白。他拉了把椅子坐到巴根旁边,语气不急不缓的,跟谈买卖似的笑著对巴根说道:“大哥,你要是嫌我出的钱少,你也可以开价嘛。买卖嘛,不就是漫天要价,就地还钱?”
巴根被他这副生意人的嘴脸给气乐了,心里想著这小子今天是铁了心要在这事上磨,索性赌气说了个大数,好让他知难而退:“行,你是生意人,你让我漫天要价。那我不客气了——我们分厂,三十万,卖给你了,可以吗?”
他心想这数够离谱了,李越再有钱也不至於拿三十万打水漂,总该知难而退了吧。
没想到李越听完,脸上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儿一下子收了,换上了一副认真得不能再认真的表情。他站起身来,把手伸到巴根面前,开口连大哥都不叫了:“巴书记,这事就按你说的价。下午我就把钱给你送来。”
巴根彻底懵了。他愣愣地看著李越伸过来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李越那张一本正经的脸,脑子里的齿轮像是卡住了——不是闹著玩的吗?这小子怎么还当真了!
巴根和李越两人平常在一起就爱闹,隔三差五地互相懟几句,早都习惯了。就算今天李越把话说到了这个份上,巴根也没觉得有啥尷尬的。他瞅著李越那只伸过来的手,二话不说,一巴掌就拍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