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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孩子们,快点长大吧
    谭行的下巴像是被什么摁住了,猛地往下一收。原本那张脸上掛著的“老子天下第一”的囂张劲儿,一个过渡都没有,直接绷成了最標准的立正姿势。
    嘴唇动了动,声音卡在喉咙里滚了两圈才挤出来:
    “老……老首长!”
    老人仰著脸,浑浊的老眼像北疆冬天结了冰的湖面,没什么情绪,就那么静静地、慢慢地,把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然后收回目光,背著手,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
    “哼。”
    就一个字。
    谭行却觉得那一哼像一盆冰水,从头顶灌下去,顺著脊梁骨淌到脚后跟,整个人凉透了。
    比挨了一枪还他妈难受。
    林东在旁边看得后脊樑都麻了,咽了口唾沫,堆起笑脸凑上去:
    “韩、韩老!您老人家怎么亲自过来了!”
    韩平没搭理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林东也不觉得丟人......在这位面前,整个北原道没人敢觉得自己有面子。
    韩平这个名字,在北原道就是军方的活图腾。
    北原道三十六城,兵部大总管清一色不是他带出来的兵,就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
    哪怕是那位因无相邪神来袭、血洒北疆的於信大总管,活著的时候见了他,也得规规矩矩併拢脚跟,扯著嗓子喊一声“首长”。
    整个北原道的军靴踩在地上,有一半的脚印是他的。
    別说是谭行这种后辈小崽子,就是朱麟、韦正......这两个从北原道杀穿尸山血海、如今跺一跺脚联邦中枢都得晃三晃的中兴一代领头羊,见了这位老者,照样得把腰弯下去,规规矩矩低头喊声“首长”。
    所以韩平这一声“哼”,別说谭行扛不住。
    换联邦任何一位將星来,当场也得裂开。
    气氛瞬间沉入冰窖。
    方才还剑拔弩张的两拨人,此刻全把嘴闭成了蚌壳。
    刚才那些叫囂,这会儿连个屁都不敢放。
    整个大厅里只剩下呼吸声,此起彼伏,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著谁。
    韩平没再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儿,背著手,一瞬不瞬地盯著谭行。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威压。
    可谭行却觉得自己的骨头正在一寸一寸地碎。
    因为他看懂了......那目光里,是失望。
    韩平出生於北疆。
    但他老了。
    皱纹刻在脸上像北疆的地图,骨节粗大的手微微发颤。
    北疆被拆分的时候,他拦不住......那是大势,他认。
    他没闹,站在联邦议会门口抽了一宿烟,菸灰落了满地。
    但他把所有的血、所有的牙、所有的泪,全咽进了肚子里。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人。
    等一个能让他有理由、有面子、有底气,去推动重建北疆的人。
    谭行就是那个人。
    这个少年,就是北疆,不!是联邦下一代最亮的星。
    天赋、军功、血性,哪样都不缺。
    所以当朱麟以天王名义提交重建北疆议案的时候,韩平二话不说,动了他所有人脉、所有情分、所有老脸……
    推了整整九个月。
    九个月,他跑遍五道首城。
    敲过多少门,他已经记不清了。
    喝了不知道多少杯冷茶,听了不知道多少句:
    “韩老,这事难啊”
    “韩老,您歇歇吧”
    “韩老,咱们再研究研究”。
    他都忍了。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赔笑,每一次把老脸搁在別人桌上让人踩......他都忍了。
    因为他心里烧著一团火。
    那团火在议案通过的那天傍晚,烧到了最旺。
    他一个人坐在老宅院子里,对著北疆的方向,灌了半瓶烈酒,笑了。
    笑出了眼泪,笑到呛得直咳嗽,扶著墙喘了半天。
    他当时就想:这辈子,值了。现在死了也值。
    他欣慰......欣慰北疆出了朱麟,出了谭行。
    中兴一代和黄金一代的领头羊,全是北疆的种。
    而且这黄金一代里头,有一半都是从北疆冰原上爬出来的孩子。
    多好啊。
    多他妈好啊。
    他想著这些的时候,觉得浑身都是劲儿,腿不疼了,手不抖了,心都是暖的。
    可现在,他看著眼前这个他寄予厚望的少年,正站在他面前,像只斗败了的公鸡。
    可骨子里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囂张跋扈味儿还没散乾净。
    韩平胸口那团火,“嗖”地一下又窜了上来。滚烫,灼人,烧得他胸口发紧。
    他开口了。
    声音不重,却像北疆冬天的风,贴著骨头缝往里钻:
    “谭行。”
    谭行浑身一激灵,脚跟“啪”地磕拢:
    “到!”
    下一刻......
    “啪!”
    谭行只觉得左脸一麻,耳朵里“嗡”地炸开一片蜂鸣。
    整个人往旁边偏了半步,嘴角瞬间绽开一道血线,顺著下巴滴落在军装前襟上,洇出暗红色的圆点。
    他没抬手去擦,保持著被打偏的姿势僵在那儿,左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韩平那一巴掌扇出去,整个廊道像是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全场死寂。
    有人下意识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就被韩平那一眼扫回去......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
    咽唾沫的声音清晰可闻。
    老者缓缓收回手掌,重新背到身后。
    他就那么站著。
    脊背微佝,鬚髮尽白,身形瘦削,宽大的军装掛在他身上直晃荡。
    可偏偏是这副隨时能被一阵风吹倒的单薄身子,往那儿一杵,谁都不敢动。
    满厅的將星、天骄、少年英杰,在他面前,不约而同地把胸口那口气压到最轻最浅。
    韩平又看了谭行一眼。
    目光从他脸上的肿痕滑过。
    “谭行。”
    谭行浑身一紧:
    “到!”
    “你是军人啊。”
    六个字,很轻,很平。
    可谭行只觉得心臟被人攥住了,使劲拧了一把。
    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韩平把目光从他身上移开,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从北疆出来的那一伙,到联邦四道那些方才还囂张得不可一世的“黄金一代”,一个都没落下。
    “你们也是军人啊。”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他声音里多了一点点东西。
    像是某根绷了太久的弦,终於颤了一下。顿了顿,浑浊的老眼忽然锐利起来:
    “但你们现在......还像军人吗?”
    没人敢接话。
    “带头闹事,目无法度。在军法部门口就要动手。你们甚至敢闯天王殿......你们知道那是哪儿吗?
    那是联邦的中枢!那是为了联邦苦苦支撑百年的天王所在之地!”
    韩平的声音依旧没拔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往人骨头缝里敲。
    “是,你们厉害。”
    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扯起来,皱纹挤成一团,那笑里却没半点温度:
    “黄金一代,少年天骄,军功卓著。你们是同辈人够都够不著的目標,是我们这群老东西天天掛在嘴边的希望,是下一辈后生仰著脖子看的神仙。”
    说到这儿,语气忽然缓了缓:
    “天王们夸过你们,我夸过你们,朱麟夸过你们。整个北原道的老傢伙,哪个喝酒的时候没拍著桌子喊过『咱们后继有人』?”
    然后话锋一转,那笑收了,脸上的怒色越盛:
    “但......这不代表你们可以为所欲为!不代表你们可以仗著军功、仗著背景、仗著身上那几道疤,就把规矩踩在脚底下!
    你们身上掛著的勋章,是拿命换的,是荣耀,但不是免死金牌!”
    老人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是联邦的刀,不是兵痞!你们肩膀上扛著的,是多少人的命?你们倒好,拎著刀在自家门口耍横......”
    忽然停住了。
    韩平垂下眼,看著地面,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们这辈人,死了就死了。坟头草长三茬也没人怨。可你们......”
    他抬起头来,眼眶有些泛红,指了指谭行,又指了指后面所有人:
    “你们得扛啊。”
    五个字,落地有声。
    “勇於牺牲,血火爭锋,保家卫国......这不是长大。
    这是你们穿上这身军装那天起,就要承担的责任。
    穿一天,担一天,穿一辈子,担一辈子。
    长大是什么?长大是把你们身上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劲儿收起来,是把『我想怎么样』换成『我应该怎么样』,是让你在动手之前,先问问自己......我这么做,对得起那些死了的、活著的、看著你的人没有?”
    最后一个字落完,胸口明显起伏了两下。
    站在那里喘了足足五息,才把气息平下来。
    最后看了谭行一眼。
    这次的目光里,少了几分怒,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像爷爷看孙子闯了大祸之后,又气又疼又捨不得再打的那种眼神。
    他没再说话。
    转过身,背著手,一步步往门外走。
    脚步慢。
    深一脚浅一脚的。军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韩平已经走到门口了。
    军靴在门槛前顿了一下,背对著满厅的人,身子微微前倾。
    所有人都以为他要走了。
    可他没有。
    他背著手站在那里,没有回头,声音忽然扬了半分:
    “谭行。”
    谭行浑身一凛,脚跟下意识又想磕,被韩平下一句话钉在了原地。
    “这些小崽子都听你的......你很优秀。”
    “优秀”两个字,咬得很重。
    谭行听出来了,那里面带著一种又骄傲又痛心的复杂味道,像是一个老铁匠看著自己亲手打的刀,被人拿去剁了不该剁的东西。
    “为了你那个兄弟苏轮,你什么都能豁出去。触及军法,豁出去。大闹军法部,豁出去。强闯天王殿......你也豁得出去。”
    声调又扬了半分:
    “你是个爷们,你们都是爷们,这一点,我不否认,谁都不能否认。”
    “可......”
    “你们还是个军人。”
    七个字,像七颗钉子,一颗一颗钉进眾人的心口。
    “谭行,你自个儿好好想想。
    你一定要对得起你自个儿。
    你已经不是北疆荒野上那个喋血廝杀的小孩子了。
    你是黄金一代的领头人,你是联邦中校,你身上的衔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你一刀一刀砍出来的......”
    “所以......你要对得起你自个儿,也要对得起你肩上的衔,对得起你扛起来的那些命!”
    话说到这儿,肩膀忽然塌下去一小截。
    然后侧过脸来......露出半只浑浊的眼睛、半边爬满皱纹的侧脸,和那一缕被白髮。
    那半张脸上,没有怒,没有威,只有一种力不从心的疲惫。
    张了张嘴,声音依旧沉稳,却带上了暮气:
    “我们这些老东西……撑不了多久了。”
    满厅的呼吸骤然一滯。
    “此次大战,虽然是贏了......可老天王们,个个带伤。好几个是燃烧了本源在撑,寿元大减……”
    转回头去,重新把后脑勺对著眾人。
    “异族呢?异族只是退了兵。
    退了而已。
    他们吃肉舔伤口,磨牙擦爪子,用不了几年又捲土重来。
    可我们呢?我们的刀钝了,我们的胳膊软了,我们的眼睛花了......”
    枯瘦的手抬起来,在空气里用力挥了一下,像是在赶走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到时候......谁来扛?”
    三个字,问得整个大厅都震了一下。
    “谁来扛!”
    又重复了一遍,这回声音忽然拔高了,几乎是喊出来的。
    过了很久,韩平张了张嘴:
    “孩子们……”
    这两个字出来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软得不像那个扇了谭行一巴掌的韩平,倒像个坐在炕头上看著孙子狼吞虎咽的普通老头。
    “你们……快点长大吧。”
    “去吧,都去吧!都在天王殿门口等著,苏轮就快出来了!天王殿,会给你们一个交代!”
    没再停留。
    抬起腿,迈过门槛,军靴踏在台阶上,“嗒......嗒......”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陈美娇见状,瞥了一眼还低著头的谭行,鼻腔里轻轻哼了一声,没说话,抬脚就追了出去。
    她步子快,军靴磕在地面上,短促而利落,几步便跨过了门槛。
    到了门外,看见韩平的背影已经走出去十来步远,那瘦削的身形在长廊尽头被灯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晃晃悠悠的,像隨时会被风折断。
    她没喊。只是沉默地跟了上去,保持著五六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大厅里,李玉站在那儿,双手叉著腰,胸口起伏了两下,像是在把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
    她看著面前那一群方才还囂张得恨不得把天花板掀了的少年,此刻一个个耷拉著脑袋,像一排被霜打过的庄稼。
    他把目光从谭行脸上扫过去,又扫过后面那些低著的后脑勺,忽然觉得心头一涩。
    “刚才那股囂张气焰呢?“
    她开口了,声音比预想的高,带著火,每个字都砸在地上,能听见回声。
    “是不是你们身上的军功荣耀,让你们觉得自己真能上天了?让一位荣誉司令亲自过来挡你们......你们真是了不得!“
    她说完这句,嘴唇绷了绷,像是还想再骂两句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著谭行脸上那片肿起来的巴掌印,看著血痕已经干了,在灯光下泛著暗红的光。
    他记得谭行的档案,她知道这孩子一路走来是多么的不容易。
    她忽然觉得心里头有什么东西被揉了一下。
    李玉別开目光,声音沉下去,压著那股子劲儿:
    “全部都滚!別站在我军法部討晦气。“
    她偏了偏头,下巴朝门外一扬:
    “车就在门外,不是想去天王殿吗?都老老实实去天王殿门口等著。韩老司令能这样说,那是对你们好......苏轮也会出来。“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忽然低了一截:
    “……都给我安安心心去等著。“
    说完,她没再看任何人。
    转身,迈步,军靴踏在方才韩平踩过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朝门外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的步子顿了一下。
    侧过脸,用余光扫了一眼还杵在原地的石玉杰,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
    然后她跨过门槛,走了出去。
    背影在门框里一晃,被廊灯吞没了。
    大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有人轻轻咳嗽了一声,像是终於能喘气了。
    那些少年互相看了看,脸上还掛著没散尽的惭愧和茫然,都纷纷担忧的看向谭行。
    谭行还站在那儿。
    左脸肿著,半晌,他抬起手,用袖子蹭了一下嘴角,然后把那口气从胸腔最深处慢慢吐出来,像是要吐掉什么沉东西。
    “都看老子干嘛!这次我们伤了老人家的心了,大不了多砍几个异族,让那些老前辈开心!“
    谭行这一嗓子喊出来,带著鼻腔里没擦乾净的血腥气,声音倒是不小。
    眾人愣了一下,隨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紧绷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下来一截。
    林东最先绷不住,嘴角一扯,拿胳膊肘捅了捅谭行的肋条骨:
    “怎么样,这一巴掌,爽不爽?“
    语气里全是幸灾乐祸。
    谭行偏过头,左半边脸肿得跟发麵馒头似的,嘴角那一道血痂在灯光下泛著暗色。
    他拿舌头顶了顶腮帮子,嘶了一声,然后咧开嘴骂回去:
    “爽!怎么不爽!“
    他瞪著眼睛扫了一圈那些正憋著笑的傢伙,声音拔高了几分:
    “那可是韩老司令!你们想被扇巴掌,还没这个资格!“
    眾人终於笑出声来......有人笑得肩膀直抖,有人捂著肚子弯腰,有人一边笑一边骂著谭行。
    笑声在空旷的廊道里撞来撞去,把方才那满屋子凝成冰坨子的气氛,撞出了一道道裂纹。
    可裂纹底下,有什么东西还在。
    谭行能感觉到,他自己也能感觉到......那些笑里面,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的笑是痛快,是老子们天不怕地不怕的爽利;
    今天的笑里,多了点別的东西。像是一锅热汤里被人悄悄撒了一把盐,看不见,但尝得出来。
    他低下头,捏了捏鼻樑,把那口气彻底吐乾净了。
    “走吧!去等大刀!“
    说完,抬脚就朝门口走去。
    步子还是那个步子,腰板还是那个腰板,可林东看著他的背影,总觉得谭行的脚踩在地上,比方才重了几分。
    眾人笑骂著跟上去。
    “大刀出来得请客!他惹的事儿让咱们挨这顿训!“
    “就是,让他请最贵的!“
    “不够,得把韩老司令那一巴掌也折算成酒钱!“
    “你他妈是要把他喝破產啊......“
    七嘴八舌的,吵吵嚷嚷的,挤著门框往外涌。
    军靴踩在台阶上,噼里啪啦一片乱响。
    廊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短不一,在地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谭行走在最前面,出了军法部大门,他眯了眯眼,看见门外停著一辆军绿色的摆渡车,车灯亮著,引擎低低地嗡鸣。
    司机站在车旁,看见他们出来,什么也没问,拉开后车门等著。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人。
    林东正在跟人拌嘴,说烤鸭得配二锅头才够劲。
    旁边有人接话说你他妈就知道喝,正经事儿是让大刀把欠的帐还了。又是一阵鬨笑。
    可谭行看得见,那些笑脸上,眼睛里透出来的东西是不一样的。
    是沉下去的,是往里面收著的。
    像是有人把一团火从表面摁进了芯子里,外面看著还是亮著,可那热乎劲儿,已经往深处走了。
    韩平说的那些话,每个人都咽下去了。
    咽下去,就是自己的了。
    谭行收回目光,拉开车门,弯身钻进去。屁股落座的时候,左脸的肿痛扯了一下嘴角,他嘶了一声,抬手捂了捂。
    然后他把手放下,坐直了,看著前挡风玻璃外头那条通往天王殿的路。
    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明明暗暗的光在他脸上交替。
    他忽然想到韩平最后那句“你们快点长大吧“。
    那句话里头的软乎劲儿,比那一巴掌还让人难受。
    因为巴掌打在脸上,疼一阵就散了;
    可那句话落在心口上,沉甸甸地搁在那儿,搁得他喘气都觉得有分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什么东西已经沉下去了。
    “开快点。“
    他说。
    司机没应声,油门往下踩了几分。
    引擎的嗡鸣声抬高了一个调,朝著天王殿的方向,稳稳地驶了过去。
    .....
    天王殿內,九道虚影横亘於王座之上,气机如渊,压得殿中空气近乎凝固。
    镇岳沉稳如山,霸拳锋芒內敛,感应灵光微闪,焰焚周身似有灼浪翻涌,贯日锐意刺骨,锁渊幽冷如深海,斩月肃杀凛冽,永战战意不灭,武法道韵流转......除了镇守南部战区的朱麟,以及远在冥海的叶开,九位天王虚影尽数到齐。
    正中那位永战天王,更是眉宇间杀伐未褪,仿佛刚从尸山血海里踏出来。
    苏轮立於殿心,脊背笔挺,目光扫过这些撑起人族脊樑的擎天巨柱,喉结微动,声音却压得极稳极沉:
    “诸位天王,秦怀化的案子,联邦已经盖棺定论,我没异议。
    但他人呢?躲在无相荒漠,如今那帮异族已被中了我的毒,战力折损七成......只要您们点个头,我熟悉地形,愿意带队杀进去,把无相异族彻底抹除,翻遍每一粒黄沙,也要把秦怀化揪出来,碎尸万段!”
    话音落下,殿內沉寂如死水。
    半晌,永战天王缓缓抬起眼皮,那双眼瞳里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不容置疑的铁律。
    “不必。”
    苏轮瞳孔骤缩。
    永战天王指尖轻叩王座扶手,声若金铁交鸣:
    “秦怀仁,已以统武世家百年武名立下血誓,亲率族中所有战力,倾巢而出,奔赴无相荒漠。
    这是统武世家向联邦递交的投名状......他们要用秦怀化的头,洗刷自家的污名。你,即刻归队,等候调令。”
    苏轮嘴唇翕动,想再爭,可对上永战天王那仿佛洞穿一切的目光,所有话都咽了回去。
    他猛地抱拳,指节捏得发白,沉声道:
    “遵命!”
    声落,转身。
    衣袍翻卷如旗,猎猎作响,每一步踏在大殿玉石地面上,都像在压著什么即將炸裂的东西。
    可面上冷硬如铁,心里却烧著一团火,烧得五臟六腑都在翻腾。
    秦怀仁此行......要么提著胞弟的人头回来洗刷家门耻辱,要么统武世家横尸荒漠、满门覆灭。
    无论哪个结局,都轮不到他苏轮动手。
    但,他真的咽不下去。
    地下水窟那一战,兄弟们一个一个倒在他面前,血水灌满了整条甬道。
    是他亲手下毒,也是他亲手把人带进去的。
    陈锋最后那一眼,就再他怀里,死死盯著他,嘴唇翕动,连遗言都没说完……
    那一幕,烙进了骨头里。
    哪怕秦怀化现在就死在眼前,人头滚到他脚下,他也觉得不够。
    他要亲眼看著那杂碎咽气。
    他要亲眼確认!
    他一个人不够。那就摇旗!
    他苏轮又不是没有兄弟!
    他斩龙世家,又不是没有爷们!
    只要他开口,刀山火海都有人陪他趟。
    他苏轮,从没吃过这么大的亏。
    更没让兄弟白死过。
    至於永战天王的军令……
    他脚步一顿,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我带人去无相荒漠,看看我下的毒到底收了几成命,確认完毒效,即刻归队......这,不算违令吧?”
    话是对自己说的,可那双眼睛里,已然全是滚烫的杀意。
    ...
    天王殿內,九道虚影尚未散去,王座之间的气机比先前鬆动了几分,却仍有一丝暗流在悄然涌动。
    镇岳天王收回落在殿门口的目光,粗獷的面容上浮起一丝玩味的笑意,嗓音压得低沉却清晰:
    “永战,你真觉得那小子会乖乖归队?”
    他故意顿了一拍,语气里透出过来人才有的瞭然:
    “谭行那帮小崽子,现在全堵在天王殿门口呢,一个个都憋著一口气呢!”
    永战天王闻言,虚影中传出一声低沉的轻笑,指尖在扶手上隨意一叩,那“篤”的一声在空旷殿內格外分明。
    “他们要是能老实,那就有鬼了。”
    殿中几位天王虚影微动,目光齐齐投向永战,连那原本闭目养神的武法天王也微微睁了眼。
    永战不紧不慢地继续说下去,声线平稳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分量:
    “但秦怀仁以统武世家百年荣誉起誓,亲率全族战力请缨缉凶......这是武勛世家的血誓,祭的是祖上战旗,赌的是满门武名。
    我们若驳了这道请命,就是当著天下人的面,往统武老天王尸骨未寒的牌位上踩一脚。
    老天王一辈子拿命打出来的荣耀,不能折在我们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几分:
    “所以明面上,这趟差事,必须让秦怀仁去,谁都不能拦。”
    话锋一转,永战虚影中那双洞明世事的眼眸里掠过一丝锐色,像刀锋划过夜色:
    “至於那群小崽子……他们心里那口气,我懂。
    苏轮这次差点被秦怀化阴死在地下水窟,这仇要是能忍,他们就不配叫黄金一代了。”
    他语气里忽然浮起一丝难得的温度:
    “我可是听说了,那帮人拜过把子、喝了血酒,一个头磕下去,命就是捆在一根绳上的。谁动他们兄弟,他们就敢动谁全家。”
    永战的声音重新平淡下来:
    “让他们去闹吧。无相异族中了苏轮的毒,战力折了大半,凭他们几个人的本事,横著走都死不了,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殿门,仿佛越过层层宫闕,看见了殿外那些年轻躁动的身影......血气方刚、锋芒毕露。
    嘴角微微一扯,露出一个老狐狸般的弧度:
    “明面上,让秦怀仁扛旗捉拿,满天下都看著;暗地里,就让这帮小傢伙去把那口气撒乾净,没人会戳破。”
    “统武世家的脸面要保住,兄弟的血也不能白流。两头都不耽误。”
    可他话音未落,眼神忽然一凝,语气骤然沉了两分:
    “而且……我不放心秦怀仁。”
    殿中气氛一紧。
    永战的指尖在扶手上缓缓摩挲,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铁:
    “秦怀化身负欺诈本源和全知本源,这两样东西凑在一起,连锁渊都被他骗得团团转!”
    他说到“锁渊”二字时,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不加掩饰的冷意。
    “有谭行那帮小崽子上这层『重保险』,尤其是谭行在......以那小子的嗜杀性格...
    他们明面上是去撒气,暗里,就是给秦怀仁兜底的第二道锁。”
    话音落下,锁渊天王的虚影猛地一阵剧烈闪烁,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击中,隨即整道虚影从王座上骤然崩散、消失......空荡荡的王座孤零零矗在原地。
    镇岳天王看著那片空座,咧嘴笑了,嘖嘖两声,语气里全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
    “你呀,临了还要拿话戳这老傢伙的肺管子。人都要走了,你连句软话都不给留。”
    永战却缓缓敛去了脸上最后一丝笑意,视线落在锁渊那空无一人的王座上,目光森然,嗓音冷得像淬了冰:
    “哼。西部战区是他锁渊镇守,出了这么大紕漏,就该他扛......一个欺诈本源、全知本源集於一身的人族叛徒,我们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瀆职!”
    他指尖在扶手上重重一叩,那声音在空旷殿內迴荡不息:
    “统武老天王要是还在世,就冲这一条,他锁渊今天就要跪在天王殿前领鞭刑、剥军衔。
    我让他自己走,已经是看在他这些年镇守战区、流过血的份上。”
    话到这里,永战深吸一口气,目光缓缓从空座上移开,语气里那股冷意褪去三分:
    “这世道,总得有人记住......犯错的代价,从来不是一句『疏忽』就能揭过去的。天王也一样。”
    他顿了顿,旋即从王座上微微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了些许,带著不容置疑的肃然:
    “行了,此间事了,诸位都回去好好养伤,那些邪神,不会这么容易罢休的!以后还有大战要打!”
    话音落地,殿內重新沉入寂静。
    虚影一个接一个地缓缓消散,镇岳、霸拳、感应、焰焚……轮廓如同被风吹散的沙尘,连带著各自王座上残存的气机一併隱去。
    最后只剩下一道身影......永战天王,仍端坐在王座正中,双手平放膝上,脊背挺直如铁铸的长枪。
    光线从殿顶漏下来,在他眉骨处留下一道深深的暗影,却遮不住那双眼里的凌厉与篤定。
    他像一尊图腾嵌在王座上,又像一面永远不倒的战旗。
    ....
    天王殿门口,苏轮一脚踹开朱红殿门,嘴里骂骂咧咧地往外冲......
    “老狐狸!存心不让老子痛快动手......”
    话音未落,殿外日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白花花一片,刺得他下意识眯眼。
    可脚刚跨出门槛半步,整个人就跟撞了墙似的钉在原地。
    殿前广场上,三十一个人。
    散的散,立的立,坐的坐,各占一角,姿態散漫,可每个人身上那股子刚从各自战区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硝烟味儿,硬是把天王殿门口的煞气冲得稀碎。
    苏轮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第一个撞进眼里的,是蹲在石栏边上的谭行。
    这货蹲得跟街边要饭的没两样,背靠石栏,嘴里叼著根没点燃的菸捲,正扯著破锣嗓子跟旁边的蒋门神和方岳吹牛逼:
    “……你们这帮土鱉,没见过市面,东部战区那会儿,老子单刀赴会,连劈六尊邪神,那叫......”
    “啪”一声,菸捲被腮帮子顶歪了。谭行倒吸一口凉气,半边左脸肿得青紫发亮,眼窝挤成一条缝,嘴角一扯,疼得齜牙,可那根菸捲硬是给他重新叼正了。
    苏轮脚刚踩上台阶,眼眶先红了。
    他三步並作两步往下躥,就开始嚎丧了起来,声音又哑又糙还带著委屈:
    “兄弟们!”
    三十一道目光齐刷刷聚拢过来。
    “老子这次差点让秦怀化那个狗娘养的坑死在里头!”
    苏轮衝到人群中央一个急剎,声音发颤,却故意拔高了调门:
    “你们得替老子找回场子啊....”
    尾音还在舌尖打转,目光突然扫过人群,瞳孔猛地一缩。
    “嗯?!”
    他指著谭行那张惨不忍睹的脸,表情从嚎丧秒变震惊:
    “臥槽!谭狗!你他妈脸怎么肿得跟猪头三似的!”
    没等谭行回嘴,他猛地扭头:
    “石头!你怎么也肿了?操!谁动我兄弟,你告诉老子,老子活剐了他!”
    石玉杰两颊高高鼓起,五道清晰指印对称地烙在两边颧骨上,肿得泛油光。
    谭行慢悠悠站起来,“呸”一口吐掉嘴里被口水泡烂的菸捲,摸了摸自己馒头似的左脸,嘴角抽搐:
    “关你屁事!”
    目光上下打量苏轮一遍,確认这人全须全尾地站著,眼角才悄悄鬆了半寸:
    “你他妈人没事吧?”
    石头跟著站起来,粗声粗气开口,嗓门大得震耳:
    “妈的!你活刮你个***,我就操***”
    话到一半扯到脸颊伤,疼得“嘶”一声,可嘴角却往上一勾:
    “……你他妈能囫圇个站著就成,逼话別那么多!”
    苏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三十一个兄弟,分属各大战区,每个人身上都带著未散的硝烟气、药水味、还有隱隱的血腥气。
    现在全员集结,堵在天王殿门口,为了什么?
    他苏轮用脚指头想都知道。
    他前脚刚被秦怀化坑进绝地,后脚兄弟们就齐刷刷杀到天王殿门口来了,一个不落。
    苏轮脑子里“嗡”一声,鼻子一酸,猛地转身,抬手在脸上狠狠抹了一把:“操,这日头真他妈毒!”
    声音先哑了,后槽牙咬得咯咯响,硬把那股酸意往下咽。
    殿前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噗”地一声没憋住,接著第二个、第三个。
    “哈哈哈哈......”
    “你他妈这表情跟吞了苍蝇似的!”
    “臥槽,大刀这是感动得掉马尿了?”
    “行了行了,別搁这儿煽情了,道爷我鸡皮疙瘩掉一地!”
    苏轮梗著脖子,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硬扯著嘴角笑骂:
    “煽情你大爷!”
    笑声炸得更响了。
    天王殿门口,三十一道身影或站或蹲,日光把他们影子拉得七长八短,横七竖八叠在一起,像一摊被砸碎的刀。
    苏轮站在人群中间,左右看看,终於也咧开了嘴。
    他低声骂了句什么,没人听清,可所有人都在笑。
    天王殿的匾额下,金石日光洒了一地。
    苏轮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那点不爭气的东西彻底逼回去,然后一把揽住谭行和石玉杰的肩膀,嗓门重新拔高:
    “走走走!別在这儿杵著跟二傻子似的!老子请客!边吃边聊,正好兄弟们都来了,我反正是忍不下这口气,你们一定要帮老子找回这个场子!”
    “找场子?小问题。”
    谭行歪著肿脸斜他一眼:
    “但是你请客?你他妈兜比脸还乾净。”
    “滚边去!”
    苏轮一脚踹过去:
    “老子堂堂斩龙世家少主,会没钱?!”
    谭行侧身躲开,扯得脸疼,倒抽著凉气还不住嘴:
    “有钱?上次你说请客,最后谁掏的?话不是阿花垫的!”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那次是意外!”
    “你他妈回回都是意外!”
    苏轮脸涨得通红,被噎得愣了三秒,猛地扭头往后头喊:
    “阿花!你出来说句公道话!“
    人群后头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不紧不慢:
    “你欠我那三百二,什么时候还?“
    “……操。“
    四周笑声更甚。
    苏轮被架得脚不沾地往前走,日光晒得他脖子发烫,可他嘴角那点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他侧头看了一眼谭行肿得发亮的半张脸,又偏过去瞟了一眼石头两颊对称的指印,没说什么,肩膀却往两边各靠了靠,把两个人的胳膊夹得更紧了些。
    谭行哼了一声,没抽手。
    石头也哼了一声,也没抽。
    三人的步子在石板上踩出了同一个节奏,“啪嗒““啪嗒“,闷实又稳当,像这三个人心里头那点东西,谁也没说破,可谁都知道。
    蒋门神走在最前面,粗嗓门喊了一嗓子:“大刀!你今儿到底请不请?不请我可掉头回去了!“
    “请请请!“
    苏轮被架著往前冲,扯著嗓子回:
    “老子今天豁命了!你们谁也別跟我客气!“
    “得!“蒋门神一挥手,“兄弟们,走著!今天非把这少主的家底吃穿了不可!“
    “他有个屁家底!“
    “那就把他卖了抵帐!“
    “卖谁?谁要?“
    “卖给阿花,让给他去云顶天宫卖屁股!斩龙世家少主当鸭,想想都刺激!“
    “滚你大爷的!老子云顶天宫不是鸭店!“
    鬨笑声像潮水一样卷过青石板长街,苏轮被夹在人堆中间,左右是兄弟们汗津津的胳膊肘和肩膀,他歪著脑袋从人群缝隙里看了一眼天王殿的方向。
    殿顶的琉璃瓦亮得晃眼,那扇被他踹开的朱红殿门还敞著,黑洞洞的殿口像一张合不拢的嘴。
    他收回目光,齜牙笑了一下,低声骂了句什么。
    三十一道影子扭成一团,吵吵嚷嚷地拐过弯,把一街的日光和笑声甩在身后。
    天王殿的匾额悬在高处,金色的“天王“两个字被太阳晒得发亮,像在目送这一串歪歪扭扭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