鯤鹏闻言,浑身一震。
他抬眸,望向玄都,那双幽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副教主明鑑。”
他开口,声音嘶哑:
“弟子困於准圣巔峰,已亿万元会。”
“本以为前路已断,再无寸进之望。”
“今日听副教主讲道,方知混元一道,无需天道认可,无需鸿蒙紫气,无需圣人果位。”
“只需感悟法则,淬炼己身,便可证道混元。”
“可弟子......”
他顿了顿,眸光黯淡:
“弟子已斩三尸,已证准圣。”
“三尸尽斩,法则之力已尽数融入三尸化身之中。”
“肉身之中,再无半分法则根基。”
“如今便是想回头走混元一道,也已无路可退。”
伏羲立於他身侧,沉默不语。
可那双眸子之中,那丝黯然,却比鯤鹏更深。
他何尝不是?
斩三尸,证准圣,亿万元会修行。
法则之力,已尽数融入三尸之中。
肉身空乏,根基已定。
便是想走混元一道,也无从修起。
玄都望著二人,望著那两张失落的面容,眸光平静如水。
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著一丝毫不掩饰的讥誚:
“这便是鸿钧道祖传下的斩三尸之法。”
“听著玄妙,实则是一条绝路。”
鯤鹏瞳孔微缩!
伏羲猛地抬头!
绝路?
副教主此言何意?
玄都望著他们,眸光深邃如渊。
“你们可知,斩三尸证道,需以法宝寄託三尸?”
鯤鹏点头:
“弟子知道。”
“善念、恶念、自我,各以一件先天灵宝寄託,三尸尽斩,三宝合一,便可证道混元。”
玄都轻轻摇头:
“可你们可知,那三件法宝,必须同源?”
鯤鹏愣住。
同源?
什么同源?
玄都望著他,缓缓开口:
“三件法宝,须出自同一本源,气机相连,道韵相通。”
“如此,三尸尽斩之后,三宝方能合而为一,法则归於己身。”
“若不同源,三尸便是三尸,各自为政,永远无法融合。”
“三尸不融,便永无证道之日。”
“此乃斩三尸证道的根本,也是最大的门槛。”
话音落下,鯤鹏面色惨白如纸!
他死死盯著玄都,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半个字。
同源。
三件法宝必须同源。
可他当年斩三尸之时,用的是三件毫不相干的先天灵宝。
一件得自北海深渊,一件得自妖族宝库,一件是道祖所赐。
三件法宝,本源各异,气机不同,道韵相斥。
他以为,只要能斩去三尸,便是正道。
他以为,三尸尽斩,便是准圣巔峰。
他以为,再修下去,终有一日能证道成圣。
可今日玄都告诉他,从一开始,他便走错了路。
三尸不融,永无证道之日。
亿万元会修行,不过是镜花水月。
鯤鹏双腿一软,身形踉蹌,几乎站立不稳。
“副教主......”
他开口,声音嘶哑如厉鬼:
“您的意思是......弟子亿万元会修行......皆是白费?”
玄都望著他,沉默片刻。
隨后,缓缓点头。
“是。”
一字落下,如万古寒冰。
鯤鹏浑身剧震,那张冷厉的面容之上,血色尽褪。
亿万元会。
整整亿万元会。
他日夜修行,不敢懈怠。
斩三尸,融法则,聚气运,积功德。
他以为,自己终有一日能踏出那一步。
可今日他才知晓,那一步,他永远踏不出去。
因为从一开始,路便是错的。
“鸿钧道祖......”
鯤鹏低声喃喃,声音中带著压抑不住的恨意:
“他为何不早说?”
“紫霄宫中,三千客听道,他传下斩三尸之法,却从未提起同源之事。”
“他若早说,我岂会走上这条绝路?”
玄都望著他,眸光平静。
“他若早说,谁还肯走这条路?”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
“斩三尸之法,本就是一条死路。”
“三尸斩尽,便是准圣巔峰。”
“可准圣之上,便是圣人。”
“若无同源至宝,三尸不融,便永远困於此境。”
“亿万元会,不得寸进。”
他顿了顿,眸光微深:
“此事,鸿钧道祖心知肚明。”
“可他从未提起。”
“紫霄宫中三千客,听道者无数,斩三尸者眾多。”
“可真正能以此法证道成圣的,有几人?”
鯤鹏沉默。
有几人?
他心中清楚。
自紫霄宫讲道以来,以此法证道成圣者,唯有六人。
三清,女媧,接引,准提。
可那六人,走的根本不是寻常之路。
三清乃盘古元神所化,身负开天功德,大道加身。
那功德之深厚,足以弥补一切缺憾。
便是三件法宝不同源,那开天功德也能强行融合,助他们证道。
女媧造人,功德无量,天道认可。
那功德之浩瀚,足以让她跨越一切门槛,直入圣境。
接引准提更不必说。
西方贫瘠,天道有缺,为平衡洪荒,天道主动弥补,赐下圣位。
那圣位,是天道定数,是气运使然,是不得不给。
可其他人呢?
鯤鹏呢?
冥河呢?
镇元子呢?
那些听道於紫霄宫的三千客,那些斩却三尸的准圣大能,那些亿万元会困於瓶颈、不得寸进的先天神祇呢?
他们没有开天功德。
没有造人气运。
没有天道弥补。
他们只有自己。
只有那三条永远无法融合的三尸。
只有那一条从开始便註定的绝路。
鯤鹏缓缓闭目。
那张冷厉的面容之上,满是灰败。
“副教主。”
他开口,声音低不可闻:
“弟子明白了。”
“斩三尸之法,是道祖为眾生设下的局。”
“让眾生以为前路可期,实则困於准圣巔峰,永世不得超脱。”
“唯有那几位身负功德气运之人,方能破局而出。”
“其余者,皆是棋子。”
他睁眼,望向玄都:
“弟子,也是棋子。”
玄都望著他,没有否认。
“是。”
他开口,声音平静:
“你困於准圣巔峰亿万元会,不是你不努力,不是你天赋不够。”
“是你从一开始,便走错了路。”
“而这路,是道祖指给你的。”
鯤鹏闻言,浑身剧震。
他望著玄都,望著那双平静却深邃的眼眸,望著那张年轻却透著无尽沉稳的面容。
心中翻涌著难以言喻的情绪。
恨。
恨鸿钧。
恨天道。
恨那紫霄宫中传下绝路的道祖。
可恨又如何?
他是准圣巔峰,是妖师,是先天神祇。
可在道祖面前,不过螻蚁。
便是知道真相,又能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