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潮没有停歇的跡象。
直到有人泼了一盆凉水。
泼凉水的人叫周正和。
京华大学经济学院教授,博导,享受国务院特殊津贴,在学界的头衔能列一整页a4纸。
更广为人知的身份,是知名公共知识分子,在某个头部访谈节目上有固定嘉宾的位置,微博粉丝八百多万。
他早年留学芝加哥大学,师从某位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回国后一直是市场化改革的坚定鼓吹者。
曾经出过三本畅销书,號称“用经济学思维看懂z国”。
在一档名为《知识前沿》的周播访谈节目里,主持人將近期最火热的话题拋给了他。
“周教授,您怎么看最近年轻人中间兴起的这股读《毛选》的风潮?”
镜头前,周正和推了推眼镜,嘴角掛著温和的笑。
“有热情是好事。年轻人愿意读书,总比把时间浪费在刷短视频上强。”
他先是给予了礼貌性的肯定,话锋却隨即一转。
“但是呢,我们要客观地看。”
他对著镜头,不疾不徐地说道:“《毛选》是一部伟大的歷史文献,记录了z国革命时期最重要的理论探索。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它诞生於战爭年代和计划经济时期,是特定歷史时期的產物,它的价值是歷史性的。”
“当时的z国是什么状况?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农业经济为主体,工业化程度极低。教*员同志的思想和方法论,是为了解决那个时代的问题而產生的。”
“任何理论都有其歷史局限性。《毛选》所回应的问题——农民运动、武装斗爭、阶级矛盾——和今天z国社会面临的主要矛盾已经截然不同了。”
“我们是全球第二大经济体,深度融入国际分工体系,面对的是数位化、全球化、去碳化的全新挑战。”
“用一百年前的方法论来指导今天的实践,恕我直言,这是不合適的。”
主持人敏锐地追问:“所以您的意思是,《毛选》过时了?”
“我没有用『过时』这个词。”周正和摆摆手,笑容不变,“我说的是,作为歷史文献去了解、去学习,当然有价值。”
“但如果把它当成解决当下问题的万能工具书,那就是刻舟求剑了。”
“经济学的发展日新月异,我们有更先进的框架,有大数据,有计量经济学模型——这些才是科学的方法。”
“年轻人与其花时间去研究那些旧文本,不如多读读现代经济学、管理学的前沿著作。”
最后,他总结道:“我不反对年轻人读《毛选》,但我反对不加辨別地把它当作指导当下生活的指南。”
“这是两回事。学术归学术,情怀归情怀,要分清楚。”
这段专访视频上线之后,瞬间引爆了舆论。
支持者和反对者吵成一锅粥。
反对的人居多,但声量却未必压得过去,因为反对的声音大多是情绪性的。
【你算老几?在这儿指手画脚?】
【又一个吃饱了撑的所谓专家,不出来譁眾取宠就不会说话了是吧?】
【喝了几年洋墨水,回来教我们怎么读自家的书?】
【情怀归情怀?我们的歷史在你嘴里就只剩下情怀了?】
骂得虽然痛快,却在逻辑上给不出有力的反击。
支持周正和的,大多是经济学圈子和一部分自由派知识分子,以及大量自詡“精英”的拥躉。
他们的核心论点很明確:时代变了,工具也要跟著变。你不能拿著锄头去种太空飞行器。
【周教授一针见血,都什么年代了还抱著所谓屠龙术不放?】
【说实话被骂,这就是当代网际网路。一群连凯恩斯和哈耶克都分不清的人,在教经济学教授做事,魔幻。】
【终於有脑子清醒的人出来说话了,那些跟风读《毛选》的,有几个真正看得懂的?不都是在感动自己吗?】
而圈子里的人心知肚明,光靠骂是骂不倒周正和的。
这人吃的就是“理中客”这碗饭,你越骂他,他的人设越立得住——你看,我说了几句真话,就被群氓围攻了。
骂战进入第二天,热度不降反升,几个相关词条轮流掛在热搜上。
#周正和称毛选有歷史局限性#
#专家建议年轻人多读现代经济学#
#“毛选热”是不是刻舟求剑#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人出来说话——江离。
但江离的帐號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动静。
此刻,江离正坐在宿舍里,电脑屏幕上各种观点的碰撞尽收眼底。
他不是不想说,他是在等。
等周正和把话说完。
懟过那么多个专家教授了,他太了解这类学者的套路。
第一波言论只是投石问路,用一个看似中立、客观,甚至带著点“为你好”意味的观点来试探风向。
他把自己包装成一个理性的、善意的提醒者,占据道德制高点。
他真正的、更具攻击性的核心观点,还没亮出来。
如果在第一波就贸然接招,对方只需轻飘飘一句“你误解了我的意思,我只是善意提醒年轻人要兼容並包”,就能轻鬆脱身,反而让你显得气急败坏,陷入被动。
果然。
第三天,周正和在自己的微信公眾號上发了一篇精心打磨的长文。
標题只有四个字:《回到常识》。
文章写得很漂亮,逻辑严密,引经据典,从亚当·斯密到哈耶克,从科斯到最新制度经济学派。
一路论证下来,核心结论就是一条——z国的未来在於制度现代化和市场深化。
而《毛选》所代表的那套以阶级分析和群眾运动为核心的方法论,与现代治理理念是根本衝突的。
他甚至引用了几段《毛选》原文,进行逐句“解构”。
比如《论持久战》中关於“战略上藐视敌人、战术上重视敌人”的论述,他评价为:
“一种非常巧妙的战爭动员修辞,能够极大地鼓舞士气。”
“但在现代企业管理和国家博弈中,这种说法就显得大而化之了,缺乏可操作的量化標准。”
“什么是藐视?什么是重视?边界在哪里?没有数据模型支撑的战略,更像是一种精神胜利法。”
比如《矛盾论》中关於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分析,他评价为:
“一种前现代的二元思维模式,对於处理农业社会的简单矛盾是有效的。”
“但它无法应对当代社会多元利益的复杂博弈。”
“现代社会是一个复杂的网络结构,矛盾是弥散性的,多中心的。”
“试图用一个『主要矛盾』来概括所有问题,是一种危险的简化,往往会为了解决一个问题而製造出十个新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