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坤说完,就低著头,匆匆忙忙的准备开门而去,田中却是一脸蛮横的,挡住了杨坤的去路。
杨坤愤怒的问道:
“你俩究竟想要干什么,你俩再死皮赖脸的,赖在这里不走,我可是要叫人了?”
田中一脸坏笑的说道:
”行啊,你想叫人便叫吧。”
“对了,要不要把你们总瓢把子王江鸿,也顺带著一併叫过来?”
空气顿时变得凝重了起来,仿佛连杨坤的胸腔里,那阵急促而沉重的心跳,都清晰可闻。
杨坤想要辩解和怒斥,想搬出袍哥会的招牌压住二人。
可是话到嘴边,却如同被一双无形之手,扼住了自己的咽喉,只剩下支吾与沉默。
千叶真三,索性斜倚在太师椅上,他露出了一副得意洋洋的笑容。
千叶真三用手中摺扇,轻轻一碰田中的手臂,田中心领神会,他昂首阔步的踱至桌前,伸手便取走了杨坤,搁在青瓷烟缸旁的乌木菸斗。
火镰“咔噠”一声擦亮,菸丝燃起了幽蓝微光。
田中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肺腑间盘旋半晌,才缓缓吐出。
那一团灰白,並非飘向空中,而是直直的扑向了杨坤面门。
此味道浓烈辛辣,呛得杨坤本能的闭眼和后仰。
田中终於开口说道:
“杨坤,我们明人不说暗话。”
“巴蜀民间早有定论,在你们袍哥会里,分为『清水袍哥』与『浑水袍哥』。”
“你这浑水袍哥,倒也深得王总瓢把子的赏识,坐稳了当家堂堂主的位子。”
“清水袍哥”,四字清越如泉。
意指恪守江湖道义,严守律法纲常,不沾黑货,不涉私贩,不欺良善,不辱袍哥名节者。
他们以茶代酒,以信立身,在码头扛包,在茶馆说书,在乡里调停纠纷,是百姓口中“靠得住的袍哥”。
而“浑水袍哥”,则如泥沙俱下,暗流汹涌。
他们借袍哥名號,行不法之事。
他们勾结外帮,私贩禁物,设局诈赌,强收保护,纵容鸦片过境、甚至为洋商暗通关卡等等。
凡此种种,皆背离袍哥会“扶危济困”的初旨,玷污“袍”字所承之血盟信义。
也正是因为如此,当田中將“浑水袍哥”四字,掷於杨坤耳畔的时候,杨坤的面色顿时惨白如纸,双腿一软,身体竟不由自主的,向后踉蹌半步。
杨坤害怕的不是田中,也不是千叶真三,他怕的是王江鸿。
一个月前,破浪擂比武大会筹备启幕前夜,袍哥十六堂主齐聚沧浪亭。
席间酒过三巡,王江鸿忽將青花酒盏,重重顿於楠木长案之上,立即酒液四溅,满座噤声。
眾人战战兢兢之下,王江鸿严肃说道:
“近闻坊间的风言风语,说我们袍哥会里,还有著什么『清水袍哥』,以及『浑水袍哥』之称。”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心如刀割啊。”
王江鸿起身踱步,背著双手缓缓说道:
“兄弟们,无风不起浪啊。”
“老百姓会这么说我袍哥会,必有原因。”
“有人穿我袍哥衣,坏我袍哥名。”
“有人吃我袍哥饭,却砸我袍哥碗。”
“这些所谓的浑水袍哥,若查实一个,就清理一个。”
“若坐实两个,就逐出两个。”
更令人心胆俱裂的,是那条新规。
王江鸿当眾立誓:
“自今日起,凡袍哥会內外,无论何人,只要检举確凿,指认某位袍哥確係『浑水』身份,经查属实者,赏大洋三千,授『聚义於此』铜板一枚,终身受袍哥会庇护。
“若系诬告,反坐其罪,剥袍除籍,逐出山门。”
王江鸿此令一出,十六堂堂主屏息垂首,再无人敢抬眼。
此刻,田中轻弹菸灰,烟雾繚绕中笑意森然:
“杨堂主,要不要我们亲自走一趟沧浪亭,把您这两年在黑龙西南分会里,所『忙活』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讲给你们王总瓢把子听听?”
杨坤浑身一颤,他的神色变得惊恐起来。
田中俯下身去,压低嗓音,细细道来:
“杨坤,去年五月,你默许黑龙会的『海鯊號』货轮,將三百箱东洋吗啡,混装在桐油桶底层,经朝天门的码头卸货,转由你当家堂『义和车行』的骡队,运往川北烟馆。”
那批货,你当场抽成七千块大洋。”
“今年二月,你直接把当家堂名下的『永济仓库』,腾出三號库房,让黑龙会囤积私货。”
“这些私货,全用盐包偽装,由你堂口兄弟亲自验货、签字放行。”
“事成之后,瀨户君当场付你一千二百块现洋,另加金条两根,重四两八钱。”
田中说到这时,突然从怀中取出了一只锦缎小匣。
田中掀开锦匣盖子,三根赤金熠熠生辉,映得杨坤的面部表情,愁喜交加。
田中合上匣盖,小声说道:
“杨坤,你跟我们黑龙分会,合作生意的这些事情,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只要你点头,这个匣子,就是你的,你浑水袍哥的秘密,也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往后每月的今天,你还有这个数。”
田中竖起了三根手指:
“三千大洋。”
杨坤意味田中所说的那些交易,神不知鬼不觉,而且他本人也並非是亲自出面。
况且经过了这么久,都没有出现任何异常的事情,也没有任何袍哥弟兄知道。
令杨坤没有想到的是,千叶真三和田中竟然清清楚楚,就像如数家珍一般,把杨坤交易的细节,都被田中原原本本的说了出来。
杨坤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黑龙会西南分会给摆了一道了,原来一开始的时候,自己就进入了这些扶桑浪人特意为他设下的圈套。
杨坤想要回头,已经来不及了,也没有任何办法回头了。
他双膝一软,重重的跪倒在了青砖地上:
“求二位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
“王总瓢把子若知此事,我杨坤,断无后路可行啊。”
千叶真三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见目的达到后,这才缓慢起身,一脸愜意的,踱至杨坤面前,俯视著他颤抖的身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