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谁人不识君 作者:佚名
第七十七章 你命真好啊
李自归端著托盘走上鹤归楼二楼,將手上的托盘放在了眼前的餐桌上。
冷红楼紧隨其后,她的手上端著那个在她心中十分重视的砂锅,直至將手上的砂锅放在桌上后她才鬆了口气。
锅盖被她掀开,香气四溢,她那张一向冷若冰霜的姣好容顏也因此显露出一丝满意的微笑。
他们喜欢在鹤归楼二楼靠窗的中央房间吃晚饭,这样可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黄昏街景,就像他们从前共同闯荡江湖,在许多间客栈里暂时歇脚时那样轻鬆愜意。
“好香,不愧是你啊娘子,这么香的鸡汤外边得卖多少钱一份啊?不对,千金不换啊!”
李自归一边看著鸡汤搓著手一边满脸兴奋地出声夸讚,对此冷红楼早已习惯了,但这对她而言確实很受用,所以她的心情也因此变得更好了。
“红衣呢?怎么不吃饭?”
“我刚才去叫她,她说她不饿,让我们先吃。”
“那孩子是不是在外面遇到什么事情了所以心情不好啊……不行,我得去问问她,万一在寧州府受了欺负呢?不吃饭怎么行呢,再饿坏了身子……”
李自归一边念叨著一边起身就要下楼,冷红楼却在此时出声了。
“没事,我在厨房给她留了馒头。”
“……”
李自归停下脚步,又坐回了座位上。
“娘子,你说我们对红衣是不是不够好啊?”
“怎么会,她是我们亲生的,我们为什么会对她不够好。”
冷红楼一边给李自归盛汤一边回道,后者一听倒也没错,一时间竟无法反驳。
“只是我总觉得……”
“琴棋书画她小时候你也找最好的先生教过她了,她无心习武觉得太过辛苦,我便也没逼她练剑。她喜欢胡友轩那些易容变声的把戏,你也让她去认胡友轩当了师父做了贼。”
“话虽如此……”
“平日里她吃喝不愁,也没落到风餐露宿的悲惨地步,跟胡友轩学了盗窃的本事后一时起意偷了谁家的钱財物件,人家不敢报官找上门来对你好声请求,也是你出钱还给人家的。”
“话虽如此……”
“常言道,惯子如杀子。”
“可红衣是女儿家……”
“小时偷针,大时偷金。”
“我赔钱不就得了……”
冷红楼將手上的鸡汤放在李自归面前,隨后盯著他半晌后才再度开口。
“我爹就算没死得那么早,也不会把我惯成那个样子。”
“娘子你心性坚韧远超常人,自然非世间寻常女子可比……”
李自归尷尬笑著,忽然觉得冷红楼说得真的很对。
“相公,你待红衣已经够好了。”
“好好好,吃饭吃饭!”
李红衣居住在鹤归楼后方的南院里。
她不在家的日子里,房间总有奉天鏢局的下人们过来打扫,这些人都知道鹤归楼的存在非比寻常,从来不敢隨意乱翻东西,为了方便打扫挪动的物品也必定会在离开时放回原位,所以她房中的一切对比从前並没有什么变化。
李红衣的房间布置是极为讲究的。
有浅色的蚕丝纱帐,有雕龙画凤的红木屏风,有做工精致的梨花木梳妆檯,有掛在墙上的名家书画,甚至就连门閂上都坠著红色的流苏。
李红衣坐在自己的房间里,打量著周围的一切,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跛脚。
不对,她现在已经不是叶子了,没有跛脚了。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无声静坐,所以很安静。
她又想起了临別之前,云落白提起如何看破她的偽装,那些她眼中缺少的东西。
“真正身处世间底层,尊严任人践踏却无力反抗,每日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的绝望与怯懦。”
云落白说的没错。
李红衣见过叶子,叶子的眼中就有云落白说的那些东西。
在听云落白说过这些以后,她愈发觉得叶子很可怜。
如果她没对叶子出手相助,这份后知后觉也会让她抱憾终身。
可云落白为什么懂得这些呢?
他只是一个被狱卒抚养长大的弃子,又身患重症,幸好如今他已恢復如常,身边的家人朋友们也都是很好的人。
李红衣莫名地为云落白感到庆幸,即便他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並不长。
他会记得叶子么?
那个与他相处时日很短,总是拖著跛脚跟在他身边的……女贼?
其他人会记得他身边的叶子么?
那些人对云落白问起叶子时,他又会如何回答呢?
寧契那么崇拜昔年天下无敌的李自归,若是知晓那常伴云落白左右的叶子其实就是李自归的亲生女儿,露出的惊讶表情一定很精彩吧?
李红衣心里十分清楚,她和云落白之间的缘分已经结束了。
她不是真正的叶子,也没有继续留在寧州府的理由。
那所谓的天命宝鑑是什么,她现在一点也不好奇了。
夜幕降临,桌上的烛光明亮却不刺眼。
李红衣將那张云落白留给她的纸条放在掌心里反覆端详著,最后在某一刻她像是终於下定了某种决心,伸手將那张写著有缘再见的纸条放在了烛火上。
纸条在火焰中安静燃烧著,她那双清澈纯净的眼眸却不知何时微微泛红。
他和他的家人朋友们都很好。
但她和他们所有人都不会再见面了。
与此同时,寧州府內,云落白亦端坐於自己的房间之中。
他再次翻开了那本並未被李红衣发现的蓝色书册。
隨著书页一页页被翻阅开来,一幅幅图画与文字也呈现於云落白的眼前。
其中都是各种各样的卜算之术,与寻常的卜算之术不同,云落白眼前的內容只有在潜心钻研过占卜算命这个行当以后才能看懂,其中奥妙非凡,堪称笔者的心血之作。
云落白的手指没有停下,他一直翻阅至书本中段,在某一页空白处作为分界点后,下一页上方出现了一个人名。
“云平”
“他是我的养父,在寧州府的大牢里任职牢头。”
下方的文字里,详细地记述了云平的相貌特徵以及性格特点,其余的则是云落白与云平日常相处中的特殊经歷。
这样的內容足足记了七八页,父子间十余年的相处经歷又岂是这寥寥几张白纸可以记载下来的呢。
“你想不到吧,你那个看起来老实巴交的养父竟然是背上通敌叛国罪名的朝廷要犯,他自己都自身难保还愿意把你养大……”
云落白一边轻声念著一边顺手合上手上的蓝色书册,双眸低垂面色冷峻。
“云落白,你命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