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日后,一封河南府急报送至勤政殿。
奏摺中写道,登封县境內黑风山,近年盘踞一伙悍匪,约百余人,打家劫舍,杀人放火,为祸一方。
去岁至今,已劫掠过往商旅二十余起,杀伤人命三十余条。
邻近百姓苦不堪言,屡次请求官府剿灭。然该山匪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数次围剿,皆无功而返。
恳请朝廷派遣大军,一举荡平匪患。
景隆帝看了一遍,道:
“既然地方兵力不足,那便从京营调兵。”
次日早朝之上,他便將山匪一事说明,然后看向武將队列。
“此事,谁愿领兵前往?”
话音刚落,赵允昭出列道:
“父皇,儿臣愿领兵前去剿匪,为父皇分忧。”
他如今在京北大营跟隨慕容垂歷练,负责统率部分虎翼军。
景隆帝一脸欣慰,“你有这份心,朕心甚慰,不过此番剿匪,还是需要一个有经验的將领才好。”
冯琦出列道:
“陛下,臣有一人举荐。”
“何人?”景隆帝问。
“此人乃臣的副將,名唤孟刚,极善奇袭排兵布阵,且之前曾多次率兵剿匪。此事若交给他,不出一月,定能荡平黑风山。”
景隆帝点点头,道:
“既如此,那此事便由你安排,从西大营调遣两千天武军精锐前往登封县剿匪。务必全歼匪眾,还百姓一个安寧。”
“臣领旨!”
景隆帝又道:
“兵部、户部配合,粮草輜重务必及时到位。”
两部尚书齐声应道:“臣遵旨。”
再无其他事,景隆帝摆了摆手,宣布退朝。
次日午后,江世泓回府了,將即將出发前去剿匪的消息告知。
苏晚意一下午都在替他收拾东西,嘴里不停地念叨。
“山里蚊虫多,这药膏带上,晚上抹一抹,別被咬了。”
“这几包药是治风寒的,万一著凉了,煎一剂喝下去。”
“还有这几件换洗的衣裳,山里夜里凉,多穿些。”
江世泓一一应著。
苏晚意又道:
“到了那边,要听孟將军的话,不许擅自行动,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娘。”
江怡安也跑了过来,拉著他的袖子,仰著小脸道:
“三哥,你要去哪里?”
江世泓蹲下身,摸摸她的头,笑道:
“哥去打坏人。回来给安安带好吃的。”
江怡安道:
“那三哥要快点回来。我会想你的。”
江世泓笑著说好。
晚上,眾人又是一起用了晚膳,自然也少不了围著江世泓关切,叮嘱他小心。
等江世泓回到自己房中没多久,小廝又来稟告:江石来了
“小泓哥儿。”
江世泓抬头,见江石手里捧著一个木盒进来。
“豆子哥!”
江石將木盒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软甲,顏色乌黑,却又隱隱泛著金属光泽。
江石將盒子推到江世泓手边,“你快穿上试试。”
江世泓伸手摸了摸,触感冰凉。
“这是何物?”他疑惑地看著江石。
江石道:
“这是金缕玄甲,是我师父给的。”
江世泓一愣,“谢先生?”
江石点头,“师父说,这是他当年偶然所得。软甲是由天外陨铁锤炼成细丝,再以特殊手法鉤织而成。別看它轻薄,寻常刀剑砍上去,伤不到分毫。”
江世泓拿起那件软甲,在灯下细看。
那金属细丝宛如丝线,且织得密密匝匝,却透著光,看著就不像凡物。
“来,我给你演示一下。”
说著,江石从腰间取出一把匕首,刀尖划过,软甲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白痕,不过用手一抹,又丝毫不见痕跡,让江世泓看呆了。
“这东西太贵重了。”江世泓道,“豆子哥,我不能要。”
“听话!如今你要去剿匪,山里刀枪无眼,穿上它,多少能防身。不过也得注意,这东西挡得住刀剑,但挡不住钝器重击,也挡不住內力震伤。”
江世泓犹豫了一下,道:
“那……我先穿著,回来还你。”
江石笑道:“行,等你回来再说!”
他顿了顿,又道:
“这东西材质特殊,夏天穿著还凉快。你將它套在里衣外头,再穿上外衫,谁也看不出来。”
江世泓应下。
江石又从袖中掏出几个小瓷瓶,一一摆在桌上。
“这是金疮药,止血生肌,我师父配的,比军中的还好。若真受了伤,撒上就行。”
“这是解毒丹,若是中了毒,先服一粒。”
“这是祛毒散,外敷的,被毒蛇毒虫咬了,敷上。”
“这是……”他一样一样介绍,江世泓一一记下。
最后,江石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个黑色药瓶。
“这是……”江世泓看著那,心中有了猜测。
江石低声道:
“这是毒药,只这一个瓶子是黑的。记住,千万不要弄错了。”
江世泓沉默片刻,接过布包裹著的药瓶,贴身收好。
“还有这些,是迷药、泻药、痒粉……都是些整人的小玩意儿。你带著,说不定用得上。”
江世泓忍不住笑了,道:
“豆子哥,你当我是去闯江湖啊?”
“出门在外,什么情况都可能遇到。多带些东西,总没坏处。”
江世泓点头,“好,我都带著。”
江石看著他,一脸正色,“泓哥儿,到了那边,千万小心。打不过就跑,不丟人。”
江世泓道:“豆子哥,你放心,海生哥也会护著我的。”
江石点点头,还想再说什么,门外传来脚步声。
门帘掀开,江琰走了进来。
“爹。”江世泓站起身。
江琰看了一眼桌上的瓶瓶罐罐,又看了一眼那件软甲,没有多问,在椅子上坐下。
江石识趣地退了出去,將门带上。
父子俩相对而坐,一时无言。
江世泓自然知晓父亲还是不放心,担心他。
“到了那边,”江琰终於开口,“听孟副將的话,不许擅自行动。”
江世泓点头:“我知道。”
江琰又道:
“你此番只需好好看看什么叫排兵布阵,什么叫临场应变。这些东西,在军营里学不到。”
江世泓道:“爹,我明白。”
江琰点点头,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停住。
“泓儿。”
江世泓看著他。
江琰没有回头,只道:“小心些。”
说完,他推门走了出去。
江世泓站在房中,看著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他深吸一口气,將那件软甲搁在床头,明日起来便穿上,又把那些瓶瓶罐罐装进包袱。
窗外,天色將晚。
明日,便要出征了。
江琰和江石一前一后往回走,夜风吹来,带著一丝凉意。
江琰忽然开口:
“谢先生给你的东西,你怎么都送给世泓了?”
江石道:
“公子,我在京城又用不上。泓哥儿要去剿匪,刀枪无眼,他比我更需要。”
江琰沉默了片刻,道:“你倒是疼他。”
江石笑了笑,道:“泓哥儿也是我看著长大的。”
江琰哼了一声,道:“他都是被你们惯坏的。”
江石偷偷撇嘴,心道:明明自己当不了严父,还怪我们惯。
江琰没有看见他的表情,又道:“行了,回去歇著吧。”
江石应了一声,转身往自己房里走去。
次日一早,江世泓便返回西大营与大部队集合,这次没人再去送他了。
而海外总署衙门,公房內。
江琰坐在案后,面前堆著厚厚一摞帐册。
这是上个月海外通商的帐目,每一笔都要仔细核对。
赵允让坐在一旁,手里也拿著一本帐册,正在翻阅。
自从景隆帝把他安排到海外总署歷练,赵允让每日按时来衙门,从不迟到早退。
他不怎么说话,交代的事却都做得妥帖。
“伯爷,”赵允让忽然开口,“您来看看这笔。”
江琰起身走过去,赵允让指著帐册上的一行数字,道:
“这里,这座银矿的出银量,比上个月又少了五成。”
江琰接过帐册,仔细看了一遍,问他:
“殿下可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赵允让道:
“之前日本那边传信来讲,这座矿脉有些枯竭,故而近来几个月,產量都在减少。只是我不太明白,既然人手未变,每日的產银量应差不太多。矿工的开支,每个月也完全一模一样,只有產量少了,这似乎不太合理。”
“你说得对。”他放下帐册,道,“这件事,我会让人去查。”
赵允让点点头,没有多问。
江琰回到自己的位置,又翻了几页,忽然抬头,看著赵允让。
“殿下,您在海外总署这些日子,觉得如何?”
赵允让一愣,隨即道:
“学到了很多。伯爷治事严谨,衙门的流程也清晰。我从前只知道读书,对这些实务,確实生疏。”
江琰点点头,笑道:“殿下心细如髮,做得不错。”
赵允让微微一笑,道:“江伯爷过奖了。”
江琰没有再说什么,低头继续看帐册。
赵允让也低下头,继续翻阅。
公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张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