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道诡尊 作者:佚名
第三十九章 品浊酒烟枪慰眾心,对名姓姐弟是至亲
晨雾如纱,笼罩著浑浊的江面,將远处码头的轮廓模糊成一片灰影。
棚户区边缘一段废弃的小栈桥旁,一个穿著打补丁旧褂子的少年正蹲在江边,用力搓洗著一盆衣物。
江水刺骨,他的双手冻得通红,动作却麻利,只是眉头微蹙,似乎心事重重。
不过认识他的人都知道,他总是这副样子。
“孙……孙邵钧!”
远处传来呼喊,声音被江风扯得有些模糊。
少年动作顿了一下,侧耳倾听,却没听清具体,便又低下头继续捶打衣物。
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双沾著泥点的旧布鞋停在他身旁的水边。
“闷雷!叫你吶,又耳背啦?”
清脆的女声带著些许无奈。
孙绍钧这才抬起头,看到是韩秀。
少女穿著洗得发白的蓝花袄子,脸颊被江风吹得微红,正叉著腰看他。
“秀、秀姐?”
孙绍钧有些侷促地站起身,手上的水渍在旧褂子上擦了擦,“啥事?”
韩秀嘆了口气:“烟叔让你过去一趟,说业哥回来了,叫大家都去他那儿吃早饭。”
“业哥回来了?”
孙绍钧木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亮色,隨即又有些迟疑:“我这衣服还没洗完……”
“哎呀,先放著,回来再洗!烟叔难得张罗,听说还割了肉呢!”
韩秀不由分说,上前帮他端起木盆,放到一旁乾燥的石头上。
“快走快走,別让大伙儿等急了。”
孙绍钧拗不过,只好跟著韩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江边,朝著棚户区走去。
……
老烟枪那间比李业住处略小些的棚屋里,此刻难得地热闹起来。
屋內瀰漫著食物香气,不仅有糙米粥,还有油煎咸鱼的焦香,以及一大碗油光水亮的红烧肉。
这对於棚户区的苦力们来说,是过年都未必能吃上一顿的丰盛。
铁头、麻杆、石头都已到了,正围著中间那张歪腿的破桌子咽口水。
老烟枪佝僂著身子,还在灶台边忙活著,锅里“刺啦”作响,是在煎最后几个掺了野菜的杂粮饼子。
“烟叔,您这是把家底都掏空了吧?”
铁头看著桌上那碗实实在在的红烧肉,眼眶有点发热。
他知道,这定是上次王金牙赔的那十块大洋里拿出些买的。
“少废话,”老烟枪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带著喜意,“阿业平安回来,大伙儿也都好好的,吃顿好的,应当应分。钱嘛,不就是拿来花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呸呸,瞧我这嘴。”
正说著,韩秀领著孙绍钧掀帘进来。
李业抬起头,对眾人笑了笑:“都来了?坐吧。”
他的目光在孙绍钧脸上停留了一瞬。
晨光从棚屋缝隙漏进来,照亮少年清瘦的面容。
李业心中微动——之前没太留意,此刻细看,孙绍钧的眉眼,尤其是那双眼尾微微上扬的眸子,和云中鹤竟真有三四分相似。
“业哥,昨晚租界那边闹得可厉害了,听说死了不少人,还跑了什么反贼……”
一旁的麻杆嘴叨个不停,一边帮著老烟枪把杂粮饼子端上桌。
“嗯,不过我就在福寿店里,离得远,也不太清楚。”
李业轻描淡写道:“是三爷让我回来避避风头的。”
眾人闻言,稍稍安心。
棚户区消息闭塞且滯后,他们对昨夜大世界具体发生了什么知之甚少,只知道出了大事,租界戒严,连带著闸北这边盘查都严了许多。
“都別愣著了,趁热吃!”
老烟枪招呼著,自己也坐下,拿起一个饼子,“阿业,你也多吃点。”
“谢谢烟叔。”
席间,气氛渐渐活络。
麻杆讲著码头听来的零碎八卦,石头偶尔闷声附和一句,麻杆则嘰嘰喳喳地问李业在福寿店的见闻。
李业挑些无关紧要的说了,引得眾人阵阵惊嘆。
说著说著,李业便看似隨意地將话题转向孙绍钧:“闷雷,以前还没听你说过家里是哪儿的?
正低头扒饭的孙绍钧动作一顿,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了看李业,又看了看其他人。
“我……我也记不大清了。好像是江南那边的……小时候我家里好像还挺有钱的,有院子,有下人……”
“哈哈,闷雷你还做起少爷梦了!咱这棚户区泥地里打滚的,哪家祖上趁过院子下人?”
铁头咧嘴开了个玩笑起来,眾人也跟著笑起来。
老烟枪笑骂:“铁头,就你话多!吃饭还堵不住嘴?”
孙绍钧在大家的笑声里有些窘迫,他挠了挠头:“真、真的……不是梦。我记得院子里有棵好大的桂花树,秋天开花,香得很……我姐会爬上去给我摘桂花,我娘就拿去做糕……”
他努力回忆著,眉头紧锁。
“后来我生了场大病,烧得忘了好多事……好像是家里著火了?记不清了……我就记得我姐拉著我跑,跑了好久,坐过船,也走过好多路……再后来,就和她走散了。”
“你还有个姐姐?”李业问,语气平静。
“嗯。”孙绍钧点点头,眼神黯淡下去。
“叫孙绍瑛。她比我大几岁……走散的时候,她说让我在原地等,她去找吃的……然后,就再也没回来。”
孙绍钧……孙绍瑛。
名字对上了。
李业心中最后一点疑虑消散。
看来“云中鹤”只是她在义和会中或江湖上的化名,本名便是孙绍瑛。
姐弟俩在多年前的家变中失散,姐姐加入了义和会,弟弟则流落沪江,被老烟枪收留,成了码头苦力。
老烟枪停下筷子,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心疼,轻轻拍了拍孙绍钧的肩膀:“唉……都是苦命的娃儿。这狗日的世道。不过活著就好,活著就有指望。你看,现在不是有阿业,有铁头他们,大傢伙在一起,互相帮衬著,日子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李业垂下眼瞼,掩住眸中思绪,轻轻嘆了口气。
“乱世离散,太多了。闷雷你也別太难过,说不定以后和你姐姐还有重逢之日。”
孙绍钧默默点头,不再说话,只是扒饭的动作更用力了些,仿佛要將某种情绪也一併吞咽下去似的。
李业適时转移了话题:“对了,这几天外头肯定不太平。刘大帅寿宴上出了那么大的事,义和会的人公然抢东西杀人,官府、军队、还有漕帮青帮,肯定在全城搜捕。大家上工、出门都小心点,没事少往人多杂乱的地方凑,晚上早点回来。”
“晓得了,业哥。”铁头等人纷纷应声。
“我吃好了。”
李业放下碗筷,站起身:“还得回三爷那儿去点卯,不能多待了。烟叔,谢谢款待。”
“这就走啊?再坐会儿……”老烟枪有些不舍。
“不了,三爷的规矩严。”
李业笑了笑,又对眾人道:“都保重。”
“业哥你也小心!”铁头等人起身相送。
李业对眾人点点头,转身掀开破布帘,走进了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