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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少女
    医百年 作者:佚名
    第二十七章:少女
    白衫善在战地医院的第三天,林国栋医生把他叫到一边。
    “白医生,有件事得跟你说实话。”林医生的表情有些为难,“我们这里……其实没有正式的编制。所有医生都是志愿来的,没有工资,只有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白衫善点点头:“我明白。”
    “你不明白。”林医生嘆口气,“昨天我去镇上开会,上面说医疗资源要统一调配。新来的医生需要有介绍信,有正规医学院的毕业证明。你……你有吗?”
    白衫善沉默了。他的毕业证在八十年后,他的医学院在这个年代还没成立。他什么证明都没有,只有一个穿越时空的故事,和一个谁也听不懂的身份。
    “我没有。”他老实说。
    林医生拍了拍他的肩:“我相信你是好医生,昨天的手术我看在眼里。但规矩就是规矩。这样吧,我给你写封推荐信,你去镇上的惠民诊所试试。那里的李大夫我认识,需要帮手。”
    就这样,白衫善带著一封简单的推荐信,再次来到镇上。
    惠民诊所在镇子东头,是个两间屋的小诊所。白墙斑驳,木门破旧,门楣上掛著一块褪色的牌子:“惠民诊所——李仁济大夫”。
    白衫善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来。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桌前,正在给一个老人把脉。男人戴著一副圆框眼镜,穿著洗得发白的长衫,这就是李仁济大夫。
    等老人看完病离开,白衫善才上前,递上推荐信。
    李大夫接过信,看得很仔细。看完后,他摘下眼镜,上下打量白衫善:“林医生推荐的?他说你手术做得不错。”
    “学过一些。”白衫善谨慎地回答。
    “哪里毕业的?”
    这个问题又来了。白衫善想了想,选了个最稳妥的回答:“在国外学过医,刚回国。”
    李大夫点点头,没有深究——这个年代,很多留学生回国抗战,背景复杂得很。
    “我这里主要看些常见病。”李大夫说,“头疼脑热,跌打损伤。偶尔有重伤的,都送战地医院了。你那些外科手艺,在这里用不上。”
    他顿了顿:“而且我这里……也没什么钱请人。我自己都勉强餬口。”
    白衫善明白了。他被拒绝了。
    “我明白了,打扰了。”他鞠了一躬,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李大夫叫住他,“如果你真的想帮忙,可以偶尔来坐诊。没有工资,但管饭。药铺的王掌柜有时需要人帮忙搬货,也能挣点钱。”
    这已经是最大的善意了。白衫善道了谢,走出诊所。
    站在镇子的泥土路上,他第一次感到了真正的茫然。在战地医院,他有事做,有价值。在这里,他什么都不是——没有身份,没有钱,没有立足之地。
    背包里还有几块压缩饼乾,是穿越时带著的,但撑不了几天。那把柳叶刀还在,但不能当饭吃。
    他需要工作,需要钱,需要在这个年代活下去。
    白衫善在镇上漫无目的地走著。街边有小贩在叫卖,有孩子在玩耍,有妇女在井边打水。一切都那么真实,那么平凡,却又那么陌生。
    路过一个茶摊时,他听见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不是普通百姓那种粗放的笑,而是银铃般的、带著养尊处优气息的笑声。白衫善循声望去,看见茶摊的角落里坐著一个少女。
    十七八岁的年纪,穿著一身浅粉色的旗袍,外面罩著白色针织开衫。头髮烫成了时髦的捲髮,用发卡別在耳后。皮肤白皙,五官精致,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小姐。她正和同桌的一个年轻女子说笑著,手里端著一杯茶,动作优雅。
    白衫善的脚步停住了。
    他认识这张脸。
    即使年轻了六十岁,即使还没有后来的严肃和沧桑,即使笑容里满是少女的娇憨和任性——他也认识。
    这是冰可露。
    但不是战地医院里那个认真负责的小护士,不是后来那个一丝不苟的医学教授。这是十七岁的冰可露,战前的冰可露,富家千金的冰可露。
    她的气质完全不同。战地医院里的她虽然年轻,但眼神里有责任,有坚毅;而眼前这个少女,眼神里只有天真,只有对世界的好奇,还有一丝被宠坏的任性。
    同桌的女子说:“露露,你爹不是要送你去英国留学吗?怎么还在这里閒逛?”
    少女——露露,冰可露的小名——撇撇嘴:“我才不去呢。英国有什么好?又冷又湿。我要留在昆明,跟我爹学做生意。”
    “你爹能同意?”
    “管他呢。”冰可露端起茶杯,小口啜饮,“反正我还有半年才走,先玩够了再说。”
    她的目光隨意地扫过街道,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白衫善身上。
    四目相对。
    白衫善的心跳漏了一拍。这一刻太不真实——他认识的那个八十岁的医学泰斗,那个临终前把柳叶刀託付给他的教授,此刻正坐在茶摊里,用少女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
    而冰可露也注意到了这个穿著奇怪的年轻男人。粗布衣服,却有一件过时但乾净的白大褂;站在街边,眼神复杂得像是有很多故事。
    她对他笑了笑——不是认识的笑,是陌生人之间礼貌的笑。
    白衫善下意识地点头回应,然后匆匆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他怕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情绪,会做出什么不理智的事。
    但命运似乎不打算放过他。
    没走几步,身后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和惊叫声。白衫善回头,看见一辆马车失控了——马不知受了什么惊,拖著车在狭窄的街道上横衝直撞。车夫拼命拉著韁绳,但控制不住。
    人群四散奔逃。茶摊那边,冰可露和同伴也慌忙站起来躲避。但冰可露大概是太慌了,起身时旗袍的下摆被凳子勾住,一个踉蹌,摔倒在地。
    马车正直衝过来。
    白衫善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冲了过去。他衝到冰可露身边,一把將她拉起来,拖到路边。动作太快太猛,两人一起摔在地上。
    马车擦著他们的身边衝过去,撞翻了茶摊的桌子,最后撞在墙上才停下来。
    尘土飞扬。
    白衫善躺在地上,冰可露压在他身上。他能感觉到少女温热的体温,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这个年代少有的、昂贵的香水味。
    “你……你没事吧?”冰可露先反应过来,挣扎著爬起来。她的旗袍脏了,髮髻乱了,但人没事。
    白衫善坐起来,摇摇头:“没事。”
    冰可露的同伴跑过来:“露露!你嚇死我了!”然后转向白衫善,“谢谢你啊先生,要不是你……”
    这时,马车夫也跑过来,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马突然惊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街上一片混乱。茶摊老板在收拾被撞翻的桌椅,围观的人群在议论纷纷。
    冰可露看著白衫善,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真的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白……白衫善。”他还是说了真名。
    “白医生。”冰可露注意到他白大褂胸口的位置——那里本来有別胸牌,现在空了,但还有印子,“你是医生?”
    “算是吧。”
    “在哪个医院工作?”
    这个问题又难住了他。白衫善想了想,说:“暂时还没找到工作。”
    冰可露的眼睛亮了:“那正好!我家需要家庭医生。我爹最近身体不太好,之前请的医生回老家了。你要不要来试试?”
    白衫善愣住了。这发展太突然了。
    “我……”他犹豫了。
    “工资好商量。”冰可露以为他嫌钱少,“而且住在我家,吃住全包。怎么样?”
    同伴拉了拉冰可露的袖子:“露露,你都不问问人家愿不愿意……”
    “他刚救了我的命,我这是在报恩。”冰可露理直气壮地说,然后又转向白衫善,“白医生,你就答应吧。我爹人很好的,不会亏待你。”
    白衫善看著眼前这个十七岁的少女。她的眼神清澈,笑容灿烂,语气里带著富家千金特有的、不容拒绝的任性。
    他想起战地医院里那个认真负责的冰可露,想起八十岁时那个严厉又温柔的教授,想起那把柳叶刀和那些战地手记。
    然后他点了点头:“好。”
    冰可露笑了,笑容像阳光一样明亮:“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回家。我让我爹见见你。”
    她转身对同伴说:“小婉,你先回去吧,我带我新请的医生回家。”
    叫小婉的女子无奈地摇摇头,告辞离开了。
    冰可露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髮,对白衫善说:“走吧,白医生。我家就在镇子西边,不远。”
    白衫善跟著她走在街道上。少女的步伐轻快,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里满是好奇。
    “白医生,你从哪里来的?”
    “很远的地方。”
    “那你怎么会来我们这个小地方?”
    “想为抗战做点事。”这不算假话。
    冰可露点点头,没有再追问。她指著前面的一栋宅子:“那就是我家。”
    那是一栋中西合璧的宅院,白墙青瓦,但门窗是西式的玻璃窗。院墙很高,大门气派。在1942年的滇西小镇,这绝对是大户人家。
    看门的僕人看见冰可露,连忙开门:“小姐回来了。”
    “福伯,这是我新请的家庭医生,白医生。”冰可露介绍道,“我爹在家吗?”
    “老爷在书房。”
    冰可露带著白衫善走进院子。院子很大,有假山,有鱼池,有花圃。正屋是两层小楼,廊下掛著鸟笼,画眉在笼子里清脆地叫著。
    一切都在提醒白衫善:这是1942年,这是战前的中国,这是冰可露教授记忆里的、永远回不去的青春时代。
    而他,一个来自八十年后的穿越者,此刻正站在这个时代的门口,准备走进那个少女的生活,走进那段即將开始的歷史。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將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