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的电话回得很快。
“活鰻没问题,但日本鰻你得等。”
“国內养殖的我现在就能调,品质不差,一斤半以上的大条。”
“不行,必须日本鰻。”林晓翻著脑子里那份食谱,越看越觉得离谱,“养殖的脂肪分布不对,做不出效果。”
“那最快明天早上六点到。空运费你自己扛。”
“多少?”
“十条的话,光运费大概三千出头。”
林晓算了一下帐。
十条鰻鱼,每条出两份茶泡饭,一共二十份。
如果定价一百八一碗……
“行,你安排。”
掛了电话,林晓又把食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份食谱的核心不是鰻鱼本身,而是那碗茶汤。
食谱要求用三种茶叶——焙火乌龙、陈年白茶、现摘的薄荷叶——按照特定比例混合,用六十八度的水泡四十五秒。
温度误差不能超过两度,时间误差不能超过三秒。
另外,鰻鱼的处理方式也不是常规蒲烧。
食谱要求先白烧定型,再用一种特殊的酱汁低温慢浸二十分钟,最后才上炭火。
那个酱汁的配方他看了三遍才记住——酱油、味醂、冰糖,加一味系统商城里兑换的“枯山水梅醋”。
他之前没见过这种做法。
林晓回到店里的仓库,翻出一个落灰的小炭炉。这是他去年在二手市场淘的,一直没用过。
备长炭倒是有,上次做烤物剩了半袋。
他把明天需要准备的东西列了个清单:备长炭、三种茶叶、新米、海苔、芥末、葱花。
茶叶他柜子里有乌龙和白茶,薄荷叶得明天早上去花市买新鲜的。新米用系统商城之前兑换的“越光米”就行,还剩大半袋。
收拾完已经下午四点。
苏小鱼打了个哈欠从柜檯后面爬起来:“老板,今天还有客人吗?”
“不接了,提前关门。”
“真的?”苏小鱼精神了,“那我可以走了?”
“走吧。明天早点来,六点。”
苏小鱼刚迈出去的腿又缩回来了:“六点?你开玩笑吧。”
“不开。明天有大活。”
苏小鱼看了看林晓的表情,没再说什么,背著包走了。
晚上,林晓一个人在后厨练手。
他没有鰻鱼可以练,但茶汤的部分可以先试。
温度计插进水壶里,他盯著数字往上跳。到六十八度的时候关火,立刻倒进茶碗。
四十五秒。
捞出茶叶,喝了一口。
味道很复杂。乌龙的焦香打底,白茶的甜润跟在后面,薄荷的凉意收尾。
但三种味道並没有打架,反而像是一句话的三个音节,连贯的。
不过还不够。
食谱里写得很清楚——这碗茶汤的温度、浓度、香气层次必须在米饭上桌后三秒內达到最佳状態。
也就是说,泡茶的时机要卡得极准。
林晓又试了五遍,把手感记住了。
十一点,他锁了店门回家睡觉。闹钟定在凌晨五点。
——
第二天早上五点十分,林晓到了店里。
五点四十,王建国的冷链车停在门口。
“十条,都活的,最小的一斤四两,最大的快两斤。”王建国从车上搬下一个充氧的塑料箱,“路上死了一条,我多给你补了一条,不另外收钱。”
林晓打开箱盖看了一眼。
十一条鰻鱼在水里缓慢游动,背部墨绿色,腹部银白。
“国哥,够意思。”
“少来。下次要什么提前两天说,別搞突然袭击。”王建国抹了把脸上的汗,“运费转我。”
“已经转了。”
王建国点点头,开著车走了。
林晓把鰻鱼箱搬进后厨,开始处理。
活杀鰻鱼是个技术活。
他用一根铁钉把鰻鱼头固定在案板上,一刀从背部划开,沿著脊骨片下两片完整的鱼肉。
內臟和骨头留著熬高汤,鱼肉修整乾净后切成段。
十一条鰻鱼,他花了四十分钟处理完。
六点,苏小鱼顶著两个黑眼圈推门进来。
“老板,我上辈子欠你的吧。”
林晓没理她,把备长炭点上了。炭炉预热需要时间,等火候稳下来至少要半小时。
六点半,酱汁开始调配。
酱油、味醂、冰糖按比例混合,小火煮开后放凉。
然后加入那瓶“枯山水梅醋”——瓶子不大,里面的液体是淡琥珀色,闻起来有一种说不出的酸甜,像是梅子在阳光下晒了很久之后的味道。
鰻鱼先进白烧环节。
不刷任何酱料,直接上烤架,用中火把表面的水分逼出来。鱼肉在热力下微收缩,边缘开始泛白。
烤到七成,取下来,整齐码进酱汁里。
低温慢浸,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林晓把米饭蒸上了。越光米洗三遍,水量比正常少一成——茶泡饭的米饭要略硬,泡了茶汤之后才不会烂成一团。
七点一刻,第一批浸好酱汁的鰻鱼出缸。
林晓夹起一段放在鼻子下闻了闻。酱汁的甜咸已经渗进去了,但没有盖住鰻鱼本身的脂香。梅醋的酸把整个味道往上提了一层,多了一种清冽感。
上炭火。
这一步才是关键。
备长炭的火力稳定均匀,鰻鱼放上去之后,表面的酱汁开始起泡、焦化。
脂肪从鱼肉里渗出来,滴在炭火上,“滋”的白烟升起来。
林晓拿著扇子控制火候。
不能太猛,会焦。不能太弱,焦化层形不成。
三分钟。
翻面。
再三分钟。
出炉。
鰻鱼表面覆著一层深棕色的焦糖釉面,用筷子按下去能感觉到弹性。
林晓切了一小块尝了尝。
外层焦脆,內里绵软。甜、咸、鲜三种味道层次分明。梅醋的酸在咽下去之后才浮上来,把嘴里的油腻感一扫而空。
“可以了。”
八点,周鹤鸣发来消息:“兄弟,我下午一点到,带二十三个人,你备够啊。”
林晓回了个“够”字。
二十三个人加上正常客流,二十份差不多刚好。
上午照常营业。琉璃豆腐和松茸山药糕都在,来的客人大多是冲这两样。
林晓没提前宣传鰻鱼茶泡饭的事,打算等周鹤鸣那帮人到了再上。
情绪值要集中收割才有意义。
一次性二十多个人同时被打动,產生的情绪共振远比零散的五六个人加起来要强。这一点他已经从昨天的比赛围观中验证过了。
中午十二点半,店里已经坐了七桌。松茸山药糕又卖完了——今天他只做了五份,故意控量。
十二点五十,门被推开。
周鹤鸣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一群人,男女都有,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多岁。穿著打扮各异,但有一个共同点——进门后都在四处打量这个不大的店面。
“就这儿?”一个戴棒球帽的年轻男人小声问周鹤鸣。
“就这儿。”
“你確定?门面也太小了。”
周鹤鸣笑了一下没解释,径直走到柜檯前:“老板,人到了。”
林晓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扫了一眼。
二十三个人把店里挤得满满当当,好几个人只能站著。
“等我十五分钟。”
他缩回后厨,开始最后的组装。
米饭盛进碗里,压实,中间留出一个浅窝。切好的鰻鱼段铺在米饭上面,每碗三段。撒上一层现磨的海苔碎和切得极细的葱花。
然后是茶汤。
水温六十八度。三种茶叶按比例放进茶壶。倒水,计时。
四十五秒。
滤出茶汤,倒进一个白瓷公道杯里。顏色是浅金色,透亮。
“小鱼,上菜。”
苏小鱼端著托盘出去了。第一波六碗。
林晓跟在后面,手里拿著公道杯。他走到第一桌前,把茶汤缓缓浇在鰻鱼和米饭上面。
茶汤接触到滚烫的鰻鱼表面的瞬间,一股混合的香气升起来。
焦糖、炭火、茶叶、梅醋——所有气味在热度的催化下同时释放。
“趁热吃。”林晓说完,去下一桌浇茶汤。
戴棒球帽的年轻人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鰻鱼,连著被茶汤浸润的米饭一起送进嘴里。
他嚼了两口。
然后停住了。
筷子还举在半空,人一动不动坐了大概三秒钟。
旁边的人看他表情不对,问了句:“怎么了?”
他没回答,低头又扒了一大口。
整个店里在接下来的两分钟內变得异常安静。
二十多个人同时在吃,但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和偶尔的吞咽声。
周鹤鸣放下碗的时候,鼻子是红的。
他拿纸巾擦了一下,声音有点闷:“操,你这碗饭有毒吧。”
林晓靠在后厨门框上,看著面板上的数字跳动。
情绪值——正在飞速上涨。
一个穿白衬衫的女人把碗里最后一点茶汤喝乾净,抬起头的时候,睫毛是湿的。
她没擦,对旁边的朋友说了句:“我想奶奶了。”
林晓没听清她后面说了什么,但面板上的数字又跳了一截。
他看了一眼总数。
进帐——四千二百点。
还在涨。
这时候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来,五十岁上下,头髮打理得一丝不苟。
他在门口站了两秒,鼻子动了动。
然后他看向林晓,语气平静地问:“这个味道,是鰻鱼茶泡饭?”
“对。”
“还有吗?”
“有,最后两份。”
男人坐下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向林晓的方向。
林晓低头看了一眼。
上面印著四个字——“东海渔业”。
名字下面一行小字:董事长,陈远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