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点头道：“是的，就步行街管理的一些想法，我和几位常委同志都做过沟通，听取他们的意见。济民县长和海东主任是其中两位。”
    “沟通工作思路，听取意见，这很正常，也是应该的。”梁东鸣话锋一转，“但是，有同志反映，沟通的方式超出正常工作交流的范围。甚至涉及一些个人的材料？”
    吴志远沉默几秒。
    梁东鸣亲自来谈，而且如此开门见山，说明陈济民和邓海东已经彻底倒向那边，並且把一切都告诉了梁东鸣。
    “梁书记，我与济民县长、海东主任沟通工作时，交流得比较深入，谈到了一些工作中可能遇到的阻力和问题。
    目的是统一思想，更好地推动工作。
    如果其中有什么方式方法让同志產生了误解，或者感觉不舒服，我表示歉意。
    但我可以保证，所有的交流，都是出於公心，都是为了青岩的工作。”
    梁东鸣看了吴志远一眼。
    这个年轻人，果然沉得住气，话也说得滴水不漏。
    “志远，我相信你的初衷是为了工作，但方式方法很重要。
    同志之间，可以批评，可以帮助，但必须是在阳光下，在檯面上，符合组织程序。
    绝不能搞小动作，更不能抓住同志的一些非原则性的、生活上的瑕疵，作为达成工作目的的手段，这是底线，也是红线！”
    梁东鸣喝了一口水，接著说：“今天，你可能觉得用某种方法，让个別同志支持了你的意见，在常委会上通过了你的方案。
    但你想过没有，这种方法带来的后果是什么？
    是同志之间的信任被破坏，是班子的凝聚力被削弱，是政治生態被污染！
    这次是步行街，下次呢？再下次呢？
    如果大家都效仿，青岩的班子会变成什么样子？还能不能集中精力谋发展、抓改革？”
    梁东鸣的语气变得斩钉截铁：“我作为县委书记，绝不允许这种风气在青岩滋长！
    对於任何同志，包括我梁东鸣自己，有缺点，有错误，都要欢迎批评，都要坚决改正。
    但批评要出於公心，帮助要真心实意，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有则改之，无则加勉，这才是对待同志的正確態度。
    而不是拿著放大镜去找別人的毛病，甚至用非正常手段获取別人的隱私，作为谈判的筹码。
    这不是同志相处之道，这更不是我们领导干部应有的胸怀和做法！”
    梁东鸣缓和了一下语气：“志远，你还年轻，有衝劲，想干事，这是优点。
    但越是想干事，越要讲究方法，越要守规矩，越要维护团结。
    青岩的发展，靠一个人不行，靠一个小圈子更不行，要靠我们整个班子，靠全县广大干部群眾齐心协力。
    如果我们主要领导之间都互相猜忌、互相拆台，下面的人会怎么看？工作还怎么推开？”
    吴志远一直静静地听著，没有打断。
    梁东鸣这番长篇大论，是批评，更是警告。
    他必须回应，而且回应要有分寸。
    吴志远等梁东鸣说完，才缓缓开口：“梁书记，您刚才的这番话，语重心长，对我触动很大，也让我深受教育。
    特別是在维护班子团结、遵守组织纪律、讲究工作方法方面，您给我上了重要的一课。
    我承认，在一些具体工作的沟通和推进中，我可能有些急於求成，方式方法上考虑不够周全，有时过於直接，可能让个別同志產生了不必要的压力。
    这一点，我需要认真反思，並在今后的工作中切实加以改进。
    不过，梁书记，您教导我们要在阳光下、在檯面上，符合组织程序地开展工作。
    这一点，我举双手赞成，也会身体力行。
    我相信，无论是济民同志，还是海东同志，他们向您反映情况，一定是本著对组织负责、对同志负责的態度，是希望班子更好、工作更顺。
    这一点，我理解，也感谢他们的提醒。
    正因为要在阳光下，所以有些原则也必须摆在明面上。
    梁书记您刚到青岩，对很多情况可能还在了解中。
    但我可以负责任地向您匯报，我在青岩工作的每一天，所做的每一件事，经手的每一分钱，都力求经得起组织的审查、群眾的监督和歷史的检验。
    我沟通工作，推动项目，出发点只有一个，就是青岩的发展和老百姓的利益。
    在这个过程中，我或许有方法上的瑕疵，但绝无私心，更无不可告人的目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同样的道理，我想，我们班子里的每一位同志，无论是谁，无论在什么岗位上，也都应该把『经得起检验』这五个字放在心上，落实到行动中。
    我们手中的权力是人民赋予的，是用来为人民服务的，不是谋取私利的工具，更不是用来搞团团伙伙、利益交换的筹码。
    青岩的政治生態要清明，首先就要从我们县领导自身做起，行得正、坐得直，心底无私，自然不怕任何形式的了解和沟通。”
    “梁书记您刚才提到，不能抓住同志非原则性的、生活上的瑕疵作为手段。这话很对。
    但我也想引申一句，作为党的干部，特別是领导干部，生活和工作、小节和大节真的能分得那么清吗？
    群眾看干部，看的不仅是台上的报告，更是台下的人品；
    信任的建立，不仅源於工作的能力，更源於品行的端正。
    有时候，一些看似非原则的细节，恰恰是党性原则、个人操守的试金石。
    如果我们自己身上不乾净，却要求別人在阳光下，这阳光，恐怕也会照得人无所遁形，浑身不自在。”
    他笑了笑，接著说：“当然，我相信我们青岩的班子整体是好的，绝大多数同志是能够坚守底线、廉洁自律的。
    但俗话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我们每一位同志，都能做到问心无愧。
    那么，任何正常的工作沟通，哪怕再深入、再直接，也都只会是同志间的坦诚交流，是统一思想的必要过程，绝不会变成什么小动作或者筹码。
    反过来，如果心里有鬼，杯弓蛇影，那即便是最正常的组织谈话，恐怕也会觉得芒刺在背。”
    吴志远最后说：“因此，梁书记，我完全接受您关於注意工作方式方法的批评，也会努力改进。
    但同时，我也想藉此机会表明我的態度：
    为了青岩的发展，为了不辜负组织和人民的信任，该坚持的原则我必须坚持，该推动的工作我必须推动，该了解的情况我也会在组织原则范围內去了解。
    如果在这个过程中，无意中触及了某些同志不愿被触及的领域，或者让某些习惯了模糊地带、利益勾连的同志感到了压力和不適。
    那我只能说，这种压力，或许正是清朗风气到来的前兆；
    这种不適，或许正是某些人需要自我检视、迷途知返的信號……”
    梁东鸣沉默了半晌。
    他发现自己低估了这个年轻的县长。
    吴志远不仅沉稳，而且很有政治智慧，这番回应有理、有据、有节，而且把话题拔高到了政治生態、干部廉洁的高度，让自己先前的批评显得格局不够。
    梁东鸣语气平和地说：“志远啊，你能有这样的认识和反思，很好。
    这说明我们的沟通是有效果的，目的也是一致的，都是为了把青岩的工作搞好，把班子建设好。
    心底无私天地宽。只要我们都是为了公心，为了青岩，有些工作方法上的分歧，都可以通过沟通来解决。”
    梁东鸣抿了一口茶，慢悠悠说道：“志远，我比你年长几岁，在年龄上算是你的老大哥。我想和你说几句掏心窝的话。
    官场如海，潮起潮落，有顺风顺水，自然也有暗流礁石。
    有时候，一个浪头打过来，是顺势借力更上一层楼，还是被卷到水下，全看个人怎么把握风向，怎么稳住舵盘。
    特別是在基层，盘根错节，牵一髮而动全身。
    很多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水至清则无鱼啊。”
    他顿了顿，观察著吴志远的反应，见他脸色平静，继续说道：“就拿班子里的同志来说，人无完人，谁在成长过程中，在工作、生活中，能保证一点瑕疵都没有？
    有些小问题，能包容的要包容，能给机会改正的要给机会。
    团结是第一位的，班子的战斗力，首先就体现在凝聚力上。
    如果因为一些个人小节，就把同志逼到墙角，让他下不来台，甚至心存怨恨，这对工作有什么好处？对青岩的发展有什么好处？
    我的想法是，过去的事情，能翻篇的，就让它翻篇。大家往前看。
    见好就收，適可而止，是大智慧。
    有时候，退一步，不是软弱，是为了更好地进步，为了大局的稳定。”
    吴志远听完，说道：“梁书记的肺腑之言，我记在心里了。
    您是班长，是大哥，您从大局出发谈稳定、讲团结，这份苦心我懂，也理解。
    基层工作千头万绪，確实需要耐心，需要智慧，有些事急不得。
    但是，我也必须向您坦诚匯报我的想法。
    梁书记，您说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放在某些层面，是对的。
    有些事，確实不能太较真，太较真了，事情反而推不动。
    但是，梁书记，水至清则无鱼，水至浑，鱼也活不了。
    太浑的水，缺氧，有毒，鱼不但活不了，还会烂在里面，连带著整条河都臭了。
    我在青岩虽然时间不长，但我能感觉到，这潭水，有些浑。
    有些鱼，已经快喘不过气了。还有些鱼，烂在里面太久了，已经分不清是鱼还是泥了。
    您刚才说，退一步，不是软弱，是为了大局的稳定。
    但是，我想说，有些事，退一步，不是平稳，是纵容；
    有些事，忍一时，不是风平浪静，是后患无穷。”
    梁东鸣开口，语气不冷不热：“你说的这些，我都听到了。
    你有你的想法，有你的坚持，这很好。
    年轻人，有原则、有底线，是好事。”
    他站起身来：“我该说的都说了，该提醒的也都提醒了。
    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至於你怎么想、怎么做，那是你的自由。
    行了，今天就谈到这儿吧。”
    梁东鸣走了。
    吴志远知道，这次谈话，矛盾和裂痕不仅没有弥合，反而更深、更难以调和了。
    梁东鸣回到办公室，思索许久，决定去见靠山吴豹。
    他来青岩后，需要吴豹来站台。
    第一站，就去步行街。
    吴豹如果旗帜鲜明支持严管步行街，吴志远还能兴风作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