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志远点了点头：“吴书记说得对，分类施策的思路更周全。
我们可以在步行街周边的次干道做一些探索。”
吴豹摆摆手，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我不是在跟你討论可不可以的问题，我是在告诉你，步行街就是步行街，它的定位就是青岩的脸面。
脸面是什么？是形象，是门面，是不能有半点马虎的地方。
你把小摊小贩放到步行街上，哪怕管理得再好，能保证没有一点乱象？
能保证不出任何问题？万一出了食品安全问题，谁负责？出了治安问题，谁负责？”
吴豹的目光从吴志远身上转向梁东鸣：“你们是青岩的主要负责同志，想问题、做决策，要有大局观，要算长远帐。
一条步行街的形象，往小了说，关係到青岩的城市品位；
往大了说，关係到外界对青岩的观感和评价。
你让外地客商和游客来了一看，步行街上到处是烤红薯、炸串的，油烟繚绕，垃圾遍地，人家会怎么想？
会觉得青岩是一个有品位、有追求的地方吗？”
吴豹最后说：“步行街的事，我的意见是，从严管理。
摆摊设点，可以在其他合適的地方搞，不要在步行街上做文章。
这件事，你们班子要统一思想，不要因为这个事闹出什么分歧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没有討论的余地了。
梁东鸣当即表態：“书记的指示非常及时、非常重要，我们一定坚决落实。
步行街的管理，县委一定从严从紧，绝不让步，绝不开任何口子。”
吴志远没有急著表態，而是微微顿了几秒。
停顿时间长短，是有学问的。
太短了显得仓促，像是在应付；
太长了显得迟疑，像是在牴触。
不长不短，显得他认真思考、虚心接受。
吴志远说：“吴书记的指示，既有高度，又有深度，更有温度。
特別是分类施策的指示，既坚持了原则，又体现了灵活，既维护了步行街作为城市名片的定位，又没有对民生诉求简单地说『不』。
在步行街的管理问题上，县政府將坚决贯彻吴书记的指示要求，坚持从严管理、提升品质，確保这条街真正成为青岩的亮丽名片。
同时，我们也会按照吴书记分类施策的指示要求，在步行街周边的次干道、背街小巷，
认真调研、科学选址，拿出切实可行的方案，为有需要的摊贩提供规范有序的经营场所。
既让城市有『面子』，也让民生有『里子』。”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他没有表態“我同意严管步行街”，也没有坚持疏堵结合，公然和吴豹唱反调。
当场与领导发生矛盾，是很不明智的举动。
他没有说“执行县委的决定”，而是说“贯彻吴书记的指示”。
吴豹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
车金洛对吴志远的印象又好了几分。
在吴豹如此鲜明的態度面前，吴志远没有硬顶，那是政治上的成熟；但也没有简单地附和，那是原则上的坚守。
接下来的行程安排，吴豹要去五河镇。
五河镇现在各项事业干得风生水起。
这一方面，无论是物流產业园，野生动物园落户，还是五河镇到江州市区道路工程，主要都是吴志远的功劳。
另一方面，五河镇党委书记刘晶晶执行力很强，征地拆迁、群眾沟通、项目落地推进，每一项都抓得紧、落得实。
车队从县城出发，向五河镇方向行驶。
梁东鸣坐在吴豹的车上，一路向他介绍青岩划入江州后的整体情况。
吴志远乘坐另一辆车，跟在车队后面。
车队没有去五河镇政府，而是直接去了现场。
“书记，您看，那片山坡就是物流產业园用地。”梁东鸣指著前方一片平整的土地。
吴豹顺著方向看去，点点头：“位置不错，紧邻五河镇到江州公路。”
梁东鸣说：“是的，书记，这个项目我们论证了很久，青岩的农產品资源丰富，但一直缺乏一个现代化的物流平台。
物流產业园建成后，不仅可以解决农產品外运问题，还能辐射周边地区。”
吴豹问：“投资主体是谁？规模多大？”
梁东鸣答：“是a国的宋氏集团，总投资十几个亿，第一期投资三个亿。
目前土地平整工作已完成，下个月就要正式开工了。”
吴豹讚许地点点头：“很好！青岩要发展，物流是关键一环。
农產品出不去，外面的商品进不来，经济就活不起来。
现在，路在修，物流產业园在建，野生动物园落户，青岩的明天会更好。”
梁东鸣谦虚地说：“书记过奖了，主要还是市委市政府的大力支持。”
从头到尾，梁东鸣只字不提，这些其实都是吴志远的功劳。
他心安理得摘桃子，別人的成绩，成了他的成绩。
车队在一个高坡处停下。
吴豹走下车，站在路边俯瞰整个物流產业园的选址地。
视野开阔，几百亩平整的土地尽收眼底，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青河蜿蜒流淌。
梁东鸣站在吴豹身侧，指点江山：“书记，您看，这边是仓储区，那边是冷链区，沿著公路一侧是办公和交易区。
建成后，预计年吞吐量可达五十万吨，直接带动就业五百人以上。”
吴豹点点头。
吴志远没有刻意凑到吴豹身边，而是和五河镇党委书记刘晶晶低声交流。
正是在吴志远的力荐下，刘晶晶才得以从县妇联主席调整到五河镇党委书记。
刘晶晶低声匯报：“吴县长，物流园的征地拆迁已经全部完成，老百姓的工作做得很细，没有一户强拆，没有一人上访。”
吴志远点点头：“很好。征地拆迁是容易出矛盾的地方，你们能把工作做到这个程度，不容易。
后续的安置要跟上，不能拆了房子就不管了。”
“您放心，安置方案老百姓都签字认可了。
我们还专门成立了后续服务小组，定期回访。”
吴豹在物流园选址地停留了大约十几分钟。
这十几分钟里，他和梁东鸣一直並肩而立，边走边聊。
吴志远始终在人群外围，没有机会和吴豹说上一句话。
这不是偶然。
梁东鸣安排调研路线时，刻意將吴志远安排在后面的车辆，又在每个调研点把吴志远排挤到外围。
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在吴豹面前，谁才是主角。
车队继续前行。
下一站是野生动物园选址地。
五河镇多山，野生动物园选址在一片丘陵地带，地势起伏，林木葱鬱，自然环境得天独厚。
吴豹站在一处观景台上，眺望四周。
他点头认可：“这个地方选得好，有山有水，植被茂密，適合野生动物棲息。”
梁东鸣立即接过话头：“书记，这个项目能落户五河镇，確实费了不少周折。
当时竞爭的有几个县区，条件都比我们优惠。
但我们最终还是拿下来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诚意，靠的是效率。”
他顿了顿，继续说：“我来了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抓这个项目的落地。
市城投集团的许总跟我说，你们青岩要是能在半个月內完成土地征迁，项目就是你们的。结果呢？我们十天就完成了。”
这番话，说得鏗鏘有力。
但熟悉內情的人都知道，土地征迁工作在梁东鸣没来青岩就开始了。
等到梁东鸣上任时，已经完成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吴豹再次点头，目光投向梁东鸣：“效率就是竞爭力。你们能十天完成征迁，说明班子的执行力强，说明基层干部能打硬仗。”
“书记说得对。青岩的干部，特別是基层干部，確实很能吃苦。”梁东鸣趁机为五河镇的干部戴高帽，“比如五河镇的刘晶晶书记，为了这个项目，连续多日没有回家，天天泡在村里做群眾工作。”
刘晶晶站在人群后面，听到这话，脸上露出一丝尷尬。
她想说，这个项目的很多工作，是吴志远县长亲自部署、亲自协调、亲自督战的。
但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这种场合，轮不到她说话。
吴志远依然站在外围，面色平静。
他已经习惯了。
梁东鸣想摘桃子，就让他摘。桃子在这里，跑不掉。
谁种的树，谁浇的水，谁施的肥，时间会给出答案。
吴豹在野生动物园选址地转了一圈，问了一些具体问题，比如动物引进渠道、运营模式、预期客流等。梁东鸣对答如流，显然做了充分准备。
但有些细节，他还是露出了破绽。
“引进动物的检疫手续，目前进展到哪一步了？”吴豹问。
梁东鸣愣了一下，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准备范围。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刘晶晶，刘晶晶正要回答，吴志远已经开口：“吴书记，检疫手续已经报到省林业局，目前正在走流程。
市林业局上周派人来现场勘查过，初步反馈是符合条件。预计下个月能拿到批文。”
吴豹看了吴志远一眼，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前走。
车金洛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他心里清楚，吴志远才是真正掌握情况的那个人。
梁东鸣看似准备充分，其实只是在表面问题上下足了功夫，一旦问到深处，就露馅了。
但他不会点破。
领导调研，很多时候不是来解决问题的，而是来表明態度的。
吴豹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他支持梁东鸣。
第三站是五河镇到江州市区公路改扩建工程现场。
这条路是青岩的生命线。
一旦打通，五河镇到市区的车程將从现在的近两个小时缩短到半小时。届时，青岩將真正融入江州半小时经济圈。
工地上，挖掘机、推土机轰鸣，工人们正在紧张施工。
吴豹戴著安全帽，走在工地便道上，脚下是泥泞的黄土。
梁东鸣扶著他，生怕他滑倒。
“书记，这条路总投资三点二个亿，省里配套一点五个亿，市里配套八千万，县里配套九千万。
目前路基工程已经完成百分之三十，预计明年上半年全线通车。”
吴豹问：“县里的配套资金落实了没有？”
这个问题很关键。九千万对一个贫困县来说不是小数目。
梁东鸣答得很快：“落实了。省里的交通专项补贴五千万，县財政预算安排了四千万，分两年支付，今年两千万，明年两千万。”
“县財政能挤出四千万？”吴豹表示怀疑。
梁东鸣斩钉截铁：“能，我们压缩了一部分部门的公用经费，从预备费中也调整了一部分。
虽然紧一点，但这条路必须修，早修早受益。”
吴豹点点头。
梁东鸣在吴豹面前吹嘘，这条路立项、资金安排等事宜，他做了大量工作。
因为他之前就是市交通局长，有著得天独厚的优势。
吴志远没有不平，没有愤怒。
他想起林雪说过的话：干事的人，有时候要受点委屈。
但只要事情干成了，老百姓得了实惠，歷史会给出公正的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