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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4章 四大特徵
    格林带头鼓掌。记者们跟著鼓掌。大统领也鼓掌,脸上掛著微笑,说了一段早就准备好的话,大意是“星条国的工程师正在书写人类航天的未来”。记者们记笔记,摄像机拍著,闪光灯把实验室照得一亮一亮的。
    没有人问——为什么只有十秒。没有人问——为什么只亮了一团光,没看到实际推力数据。没有人问——为什么周围没有一个测量设备在运行。也没有人问——为什么实验室角落里那个真正的推力传感器,连电线都没接。
    大统领走了以后,格林回到办公室,把领带解开。靠在椅背上,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嗡嗡响。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覆回放猎隼那句话——“有人在关门,而有人还有钥匙。”
    同一时间,五角大楼那边的另一间会议室里,灯也亮著。长桌两侧坐满了人,將官、情报高官、总统幕僚围了一圈,中间桌上摊著霍克那份先发制人打击的预研申请,封面上印著一行粗体字:“末日时钟·极端选项评估”。窗外的波托马克河结了冰,雪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像一层又一层往伤口上撒的盐。
    ……
    三月的北京,天还冷著。
    长安街延长线上,一座不起眼的灰色水泥建筑,门口掛著“第三机械工业部第七研究所”的牌子。牌子旧了,漆皮爆了好几块,没人想著换。门口传达室的老李头倒是新换了件棉袄,蓝色的,袖口还是磨得发白。
    院子里的梧桐树光禿禿的,枝杈往天上戳,跟倒插的笤帚似的。
    地下四层。
    走廊里日光灯管嗡嗡响,隔一盏亮一盏,踩在塑胶地板上,脚步声闷闷的,像踩在棉花上。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味道——不是霉味,是那种几十年没开过窗的地下室特有的味道,混著铁锈、水泥灰和消毒水。
    会议室不大。长条桌,绿台面,边上磕掉好几块漆。椅子是钢管腿人造革面的那种,坐久了粘裤子,吱嘎吱嘎响。桌上摆著搪瓷缸子,白的,统一配发,每个缸子上印著单位编號。墙角有个开水桶,桶边搁著两罐茶叶,一罐花茶一罐高碎。
    人到齐了。
    坐主位的是孙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口袋盖翘著,扣子没系。他旁边是张院士,蓝大褂换成了深蓝夹克,胸前的口袋里还別著那支旧钢笔,笔帽裂了,缠了一圈白胶布。老张头瘦了,颧骨顶起来,眼窝陷下去,但眼神不散——那种亮,不是兴奋的亮,是豁出去了的亮。
    对面是军方的人。肩膀上没有衔,领口没有徽,但坐姿一看就知道——腰是直的,肩是开的,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不动。带队的是个五十出头的黑脸汉子,姓赵,人家叫他“老赵”,至於真叫什么,知道的人不多。老赵旁边坐著三个便装,两个中年一个年轻,脸色都沉著。
    安全口的人也来了。领头的是个瘦高个,戴金丝眼镜,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姓钱,人称“钱局”。他面前摊著一沓文件,十六开,牛皮纸封面,上面盖著红戳。文件旁边放著一个铁壳保温杯,杯盖拧开了,热气冒出来,他顾不上喝。
    林舟坐在老张头旁边。
    他穿著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袖口磨破了,露出里面灰色的毛衣。他面前是那个印著“逐日”的搪瓷缸子,茶刚泡的,热气蒸上来,茶叶还没沉底。他从兜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又塞回去了。
    孙老清了清嗓子。
    “人齐了。开始吧。”
    没有开场白,没有套话。这种会,不需要。
    钱局先站起来。他把那沓牛皮纸封面的文件打开,第一页翻过来,密密麻麻全是列印字。他没念,只是拿手指点著,一边点一边说。
    “先说外边的情况。”
    他报了一串数字。
    去年九月到现在,全球高能物理实验全部停了。不是某一台,不是某一个国家,是所有。cern停了,费米停了,kek停了。德国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量子光学实验室,关了。法国的格勒诺布尔中子散射中心,停了。英国卢瑟福实验室,散了。
    “实验停了,人也少了。”
    钱局翻到下一页。这一页上是一张表,横排是国家和地区,竖排是名字。名字后面跟著日期和死因。
    “从沃纳开始。去年圣诞节前夜。到今年二月,一共十四个人。全是高能物理、量子力学、引力理论方向的。十四个人,十二个是自杀。两个『意外』——一个在瑞士爬山摔下去,一个在日本海边游泳淹死了。爬山那个,当天天气晴朗,路况良好,他没有心臟病史。游泳那个,是退役的海军潜水员。”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钱局把手里的文件翻到第三页。这页上的內容不是列印的,是照片——几张模糊的航拍图,像素不高,但能看清轮廓。
    “星条国那边,情况不太对。”
    他指著第一张照片。圣安东尼奥附近,一片荒漠里,出现了一个新的大型建筑群。从航拍上看,是个组装中心。旁边有条新修的铁路支线,直接连到主线上。铁路上停著平板车,车上装著东西,盖著帆布。
    “军方的施工队,不是民用的。去年底开工,今年二月封顶。速度极快。”
    第二张照片。同一片荒漠,距离组装中心大概十几公里,地面上出现了大面积的平整痕跡。几个巨型水泥基座已经浇筑完毕,呈环形排列,中间是个深坑,直径目测过百米。深坑旁边堆著钢材,还有一些模块化的钢构架。
    “根据尺寸推断,这不是民用航天设施。水泥基座的承重能力,远远超过常规发射台。”
    老赵插了一句:“是飞弹发射井?”
    钱局摇头。“太大了。一个井的直径能塞下三枚『和平卫士』。而且环形排列,中间是空的。更像是——”
    他顿了一下。
    “更像是某种大型运载器的垂直组装和发射一体化平台。类似我们的『逐日』发射场,但他们这个,规模比我们大。”
    第三张照片。科罗拉多州夏延山深处,卫星拍到了异常的热信號。热信號的分布很有规律,呈网格状,范围在扩大。地下施工,而且深度不浅。
    “夏延山,大家都知道。他们的联合防空指挥中心就在里面。从去年十二月开始,施工量增加了三倍。工程车辆进出频繁,电力消耗曲线明显上升。我们判断,他们在扩建。扩建的方向不是往外,是往下——往更深的地方挖。”
    钱局把照片放下。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是烫的,他皱眉,放下杯子。
    “还有一个情况。上周,他们的国防部內部文件,提到了一件事。代號『深渊』。內容是——获取我方深空监测网『諦听』的完整技术参数与信號记录。手段,所有能用的。”
    老赵哼了一声。
    “所有能用?就是说白的黑的都上?”
    “文件是这么写的。”
    老赵不说话了。他把两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放在桌上,手指交叉,指关节发白。
    钱局把最后一份文件推出来。这份文件只有一页纸,上面印著一行粗体字:“末日时钟·极端选项评估”。下面是一段摘要,没写完整,只有几个关键词——先发制人、物理打击、科研设施、风险评估。
    “这个东西,是去年十二月启动的。一月完成预研,二月开始可行性论证。论证的具体內容,我们现在还没拿到。但『先发制人物理打击』这几个字,他们说出来了。”
    会议室里空气发紧。
    孙老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放下。
    “说完了?”
    钱局点头。坐下。
    孙老看看张院士,又看看林舟。“林舟,该你了。”
    林舟站起来。他没拿文件,也没拿笔记本。他从兜里掏出一截粉笔——就是机房里黑板上用的那种白粉笔——走到墙角。
    墙角支著一块黑板。老式的那种,木头边框,板面磨得发亮,有几道擦不掉的旧印子。
    林舟把黑板擦乾净。然后画了一道横线。
    “先讲现象。”
    他在横线上画了四个点,分別標上“lhc”“tevatron”“kek”“cepc”。
    “去年九月中旬下午两点,lhc首次全能量对撞。数据乱了。同样的输入,隨机的输出。同一时间,全球所有正在运行的高能对撞机,同步出现完全一致的异常。不是某一个的仪器坏了,是全部。”
    他在四个点上各画了一个圈。
    “同步误差不超过零点零二秒。零点零二秒什么概念?就是一眨眼的时间。横跨半个地球,四台不同设备,误差就这点。”
    他在横线下面画了个大括號,括號后面写了个“四大特徵”。
    “第一,全球同步。不是一台一台坏,是同时坏。第二,针对特定实验。只有探索性高能物理实验出问题。应用方向——聚变、材料辐照、加速器工业应用——一切正常。第三,结果完全隨机,不可復现。这不是仪器误差,仪器误差有方向,有趋势。这个没有。今天是1,明天是-3.7,后天是0。真正的隨机。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不能被任何已知技术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