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闷响,接著是被褥翻卷的声音。
最后是脚后跟磕在木地板上的钝痛闷哼。
堂堂帝国陆军中將纳见敏郎,竟被这个数字嚇得从床上直接摔了下来。
“你……你再说一遍?”
林枫慢条斯理地把听筒换了只手。
“一亿八千万日元。英租界移交过程中合法接收的敌產,全部造册入库。”
“纳见中將,您是师团长,这笔专项经费需要您的签章。”
听筒里响起了纳见急促的呼吸声。
林枫能想像他此刻的表情。
整个陆军省一年的军费预算也不过五十亿日元出头,分摊到几十个现役师团。
哪怕是一个顶配的甲种师团,能分到的正常年度经费,也不过两三千万日元。
一亿八千万。
这个恐怖的数字,足以让任何一个师团长当场心臟骤停。
纳见的声音终於恢復了一丝理智,但仍带著压不住的颤。
“小林君……这笔钱的来源……实在是太庞大了……万一东京方面派人追查下来……”
“合法接收,大本营第7742號命令授权,南方军团顾问印章签署,驻沪派遣军司令部备案。”
林枫一口气甩出三层保护壳,每一层都经得起审计。
纳见在官场混了这么多年,听懂了这番话背后真正的意思。
签了字,他就是这笔天文数字的共同担保人。
將来出事,他得替小林枫一郎一起扛。
不签?
林枫手里有天蝗敕令,有烟俊六的背书,有整个第23师团的实际控制权。
绕过一个师团长的签章,对他来说不过是多费一张纸的事。
到时候纳见连共犯都当不上,只剩一个被彻底架空的空壳將官。
电话那头沉默了將近十秒。
这十秒钟里,纳见的脑海中天人交战。
“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从专项经费中拨出三千万,走陆军省正式报帐流程,用於师团正规军备採购。”
纳见的声音恢復了军人的硬度。
“这笔钱必须乾乾净净,经得起审计署的任何检查。”
林枫太知道纳见的意思了。
你给我留一块能见人的遮羞布,给我一份实打实的政绩,我就闭著眼睛把字签了。
他悠然地端起桌上的茶杯,吹了吹热气。
“同意。文件半小时后会派人送到您的官邸,请备好印章。”
电话掛断。
林枫看向伊堂。
“擬文。”
伊堂已经在动笔了。
……
次日清晨。
第二十三师团临时司令部。
军官会议室里挤满了中尉以上的军官。
林枫站在作战地图前,手里拿著一份装备採购清单。
“四十八门九四式山炮。”
“两个满编战车中队,九七式中战车。”
“全师团制式换装昭和十六年冬季被服,含內衬绒裤、防冻手套、毛毡绑腿。”
他念一行,底下的军官们就集体抽一口气。
念到最后一行时,会议室里已经没人在呼吸了。
“以上装备,经费已落实,採购流程即日启动。”
林枫把清单往桌上一拍。
一条中尉第一个反应过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嗨!”
他这一吼,全场六十多名军官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嗨——!!”
震耳欲聋的齐声应答,带著狂热的崇拜,震得会议室的玻璃窗嗡嗡作响。
而纳见敏郎,就静静地坐在角落的阴影里,面前摆著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全程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像是一个局外人。
会后,走廊里的议论压都压不住。
“我的天照大神!全军最豪的师团,绝对没有之一!”
“就咱们这火力配置,关东军那帮眼高於顶的傢伙见了,都得馋得眼红流口水!”
“小林大佐这人,是真他妈的有通天的本事!跟著他干,绝对不吃亏!”
一条经过纳见身边时,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这位师团长的背影。
纳见的脊背挺得很直。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透著一种难以言喻的无力。
……
吴淞口锚地。
大西四郎站在旗舰的甲板上。
他的手里死死攥著东京海军省刚发来的电报,逐字逐句地读了整整三遍。
太平洋战爭正式爆发,南方作战序幕拉开。
沪市作为远东最核心的兵站,海军运输舰队必须大规模使用黄浦江的码头设施。
这对被陆军处处打压的海军来说,简直是一根结结实实的救命稻草!
大西这次学聪明了。
他没去碰那块烫手的山芋,没碰滙丰银行,没碰海关大楼。
他的陆战队直接登陆了四號、五號码头仓库区。
那里,整整六百吨极品钨砂和四百吨优质橡胶,正静静地躺在阳光下。
理由极其充分。
战时紧急徵用,战略物资调配,海军省正式盖章授权!
你陆军那份御前公函写的是“建筑及內部资產”。
这露天堆放的码头仓库,算哪门子的建筑?
大西在海风中得意地笑出了声。
他觉得自己这步擦边球的棋,走得简直太漂亮了。
消息传回小林会馆时,林枫正在悠閒地吃著早饭。
他听完匯报,把筷子轻轻放下,脸上没有一丝怒意。
“大岛。”
“在。”
“帮我查大西四郎最近三个月在法租界的私人消费记录。”
“赌场、高档料亭、找女人的花销,事无巨细,全给我查清楚。”
大岛眨了眨眼,心领神会,领命而去。
林枫拿起筷子,继续慢条斯理地吃著早餐。
下午,他给烟俊六发了一份正式公函。
內容只有一件事。
请求司令部確认四號、五號码头仓库战略物资的绝对归属权。
公函附了大本营命令副本和南方军团顾问授权书。
烟俊六的回覆来得极快,当晚就到了。
批覆极其强硬。
物资统属陆军接管范畴,海军如需使用,必须经过陆军最高长官的严格审批!
大西看完这份回文,气得浑身发抖。
把心爱的紫砂茶杯狠狠砸在甲板上,摔得粉碎。
这是他这个月摔碎的第二个茶杯了。
当晚,一封密信从吴淞口旗舰发往法租界。
收信人古贺少佐。
……
新市区。
雪月料亭,一处极为隱蔽的高级包间內。
古贺和大西面对面地跪坐在榻榻米上。
两人面前摆著清酒和刺身,但谁也没动筷子。
屏风外,一个穿著碎花和服,看似老实巴交的老板娘。
正蹲在角落里卖力地擦著地板。
没人知道,就在三天前,大岛亲手给了她两根沉甸甸的金条。
以及一间位於弄堂深处的安全小房子。
榻榻米下面,一台美制微型录音机正在无声转动。
古贺端起酒杯,开门见山。
“我从东京爭取一道命令,调走小林枫一郎。”
“只要命令一下,你的运输舰队用码头,我绝不拦著。”
大西闻言,身体微微前倾。
“交换条件呢?”
古贺笑得像只老狐狸。
“码头上的那批橡胶,你得悄悄拨出两百吨,走我的私人渠道洗出去。”
“至於价格嘛……大家都是为帝国效力,算个战时友情价。”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伸出手,紧紧握在了一起。
他们都觉得,自己在这场交易中赚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