鹰眼按完手印,便浑身脱力地瘫在铁平台上。
两只胳膊都脱了臼,脸肿成猪头,鼻血冻在鬍子上结成了冰溜子。
他闭著眼,不想看苏名。
不想看这个操蛋的世界。
他寧愿相信自己是被一整支特种部队围殴的,而不是被一个穿著破衣服的东方年轻人用十字固摁在地上按手印的。
“好了。”苏名收起那份签好字的索赔协议,吹了吹上面的指纹印泥,折好放进帆布包侧袋。
鹰眼没睁眼,他在等。
等这个魔鬼赶紧滚蛋,等这场噩梦原地结束。
“十万美金。”苏名的声音从头顶幽幽飘来。
鹰眼的眼皮抽搐了一下。
“现金还是转帐?”苏名低头看他,“支持国际电匯,加密货幣也可以,按实时匯率结算,手续费你出。”
鹰眼嘴唇哆嗦著,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我……没钱。我的工资卡在基地。”
“没钱?”
苏名的眉头微皱,那个表情活像银行信贷部窗口遇到老赖时的柜员。
他蹲下身,手电筒的光束在鹰眼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防寒作战服,市价六百美金,被刚才的扭打撕了好几个口子,折旧严重,不值钱。战术背心,弹孔两个,划痕若干,二手市场估价一百五。腰间的战术枪套,空的。
光束最终停在了三米外那把被踢到角落的消音狙击步枪上。
苏名走过去,单手拎起这桿枪。
“t-5000,俄產高精度狙击步枪。”苏名拉动枪栓,枪机运作顺滑,他眯著眼看了一眼膛线,“原厂基础款售价八千美金。枪管保养得不错,膛线磨损在百分之五以內,说明你射击习惯很好,清枪也勤快。”
鹰眼猛地睁开眼。
苏名继续说:“但你加装了热成像微光夜视一体瞄准镜,这款镜子单独售价一万二。碳纤维摺叠枪托是后改的,大概三千。消音器是芬兰產的,二手价两千左右。”
他掰著手指头算:“枪加配件,市场总价约两万五千美金。但你的摺叠枪托和战术导轨属於非授权改装,涉嫌违反原厂质保条款,这部分溢价我不予承认。”
鹰眼的嘴张开又合上,脸上的表情在“震惊的臥槽”和“想骂人的尼玛”之间反覆横跳。
“按二手摺旧率八折计算,这把枪的公允价值为一万六千美金。”苏名把枪往肩上一扛,“抵扣你欠我的十万医疗和精神损失费后,你还欠我八万四。”
他从包里掏出碳素笔和一张白纸,趴在膝盖上,当场写了一张收据。
鹰眼终於爆发了。
“杀了我。”鹰眼的声音嘶哑粗糲,“但把枪留下,它陪我杀了三百一十四个人,救过我九次……它不是一堆零件。”
苏名头也没抬,继续写收据。
“你的命在法律上不可估价,但你的枪可以。一万六,含税。”
鹰眼的眼眶红了。
不是因为疼。
一个狙击手的枪,是他的第二条命。他在车臣用这把枪活过了三个冬天,在敘利亚用它掩护过整支小队撤退。每一道划痕都是一场战斗的记忆。
现在,这个穿著破衣服的年轻人告诉他——你的命不可估价,但你的枪值一万六。
还他妈含税!
“写好了。”苏名把收据递到他面前,“签字確认吧。標註『本人自愿以实物资產抵偿部分债务,剩余八万四千美金另行清偿』,按手印。”
鹰眼死死咬著牙,两行泪从肿胀的眼缝里挤出来,冻在脸颊上。
“不签?”
苏名的目光落在鹰眼那条脱臼的右臂上。
三秒后。
收据上多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和一枚鲜红的拇指印。
苏名满意地收起收据,把那杆t-5000定製狙击枪挎在背上,顺手从鹰眼身上摸走了三个弹匣、一把瑞士军刀和一双手套。
“手套也算钱吗?”鹰眼的声音已经没了力气。
“不算。”苏名把手套戴上,活动了一下手指,“这算人道主义援助——我手冷。”
他转身走向平台边缘,准备下塔。
身后传来鹰眼带著哭腔的怒吼。
“魔鬼……”他仰起头,看著漆黑的极夜天空,发出困兽般的悲鸣,“我他妈在车臣跟坦克对狙都没这么憋屈过!”
他闭上眼,任由冰冷的风雪灌满全身,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想再见到东方人了。
苏名顺著信號塔的维修梯滑下去,脚落在雪面上。
卡车就停在五米外,发动机没熄。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把帆布包扔在脚边,t-5000靠在座位旁。
李长风扫了一眼那把枪,什么都没问。
他掛挡,踩油门。
卡车重新碾上雪面,引擎声低沉地咆哮。
苏名从包里摸出急救包,开始换右肩上的纱布。旧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他一把撕下来,重新按上新的,绷带缠了三圈,单手打结。
后排安静了半分钟。
老赵开口了。
“苏名,我问你个事。”
“嗯?”
“你包里……到底还有多少种协议书?”
苏名拧紧绷带的尾端,想了想。
“常规库存大概十七种。但这次出国我又额外列印了几份涉外的,应该有二十三种。”
后排又安静了。
李长风的眼皮跳了一下,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二十三种。”老赵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
阿雪缩在后排另一侧,还没从刚才的枪击中缓过神来。她偷偷看了老赵一眼,发现老赵的嘴唇在无声地蠕动。
她凑过去,小声问:“赵叔,你又在念经?”
老赵睁开一只眼。
“不是念经。我在背他那二十三种协议的名字。”
“为什么?”
“预防性记忆。”老赵的声音毫无波澜,“万一哪天他对著我掏纸,我好知道自己正在签的是什么。”
阿雪张了张嘴,慢慢靠回了座位。
她掏出手机想看一眼时间,发现没有信號。屏幕上只有一行系统提示:您已离开服务区。
她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睛。
“开车。”苏名將车窗摇上,“他的对讲机我没拿,最多二十分钟,北极狐的救援队就会到。趁这二十分钟,我们要脱离这片灰色地带。”
“我们去哪?”阿雪趴在后排,终於缓过点神来。
“去找一个能让我们活下来,並把钱合法带走的人。”苏名头也不回地说,“之前的遗產律师已经和寡头是一伙的了。现在,我们需要一个真正的『裁判』。这附近的安全区,有大使馆认证的跨国公证处。”
“多远?”李长风问。
“直线距离三十七公里,按照这路况和车速,大概四十分钟。”
“二十分钟的窗口,四十分钟的路。”李长风说。
“所以开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