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碾过坚硬的冻土,车身剧烈摇晃。
老赵一手捏著那个凹进去一大块的保温杯,一手摸著自己漏风的门牙,含混不清地抱怨:“老李,你开慢点,顛著我牙花子了。”
李长风盯著前方雪路,没理他。
“我说真的,你能不能——”卡车又弹了一下,老赵的下巴磕在保温杯上,门牙不偏不倚地卡进了那个凹坑里。
“嘶——!”
阿雪坐在后排另一侧,抱著文件,偷偷看了老赵一眼。
老赵正对著保温杯的反光面检查自己的门牙,杯麵凹得像哈哈镜,他的脸在上面扭曲成一团。
老赵盯著自己变形的倒影,语气悲痛地说:“完了,我觉得鬆了。”
“牙鬆了?”阿雪问。
“不,是我对这个世界的信任鬆了。”
李长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別废话了,前面就是北方联合银行的分支机构。阿雪的遗產確权要走银行託管流程,在那边办完手续,咱们直接去机场。”
苏名靠在副驾驶座上,右肩的绷带已经换过一次,血跡乾涸成深褐色。他翻著手里那份盖了三个章的文件,確认钢印无误后,装进帆布包。
卡车拐过一个路口,一栋灰色的三层建筑出现在视野里。门口掛著俄文招牌,底下一行小字写著英文——“北方联合银行·极北分行”。
门口停著两辆黑色轿车,擦得鋥亮,跟周围灰扑扑的冻土形成了鲜明对比。
李长风把卡车停在门口,熄火。
四个人推开沉重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走进银行大厅,四人踩在厚厚的红地毯上,脚步声轻不可闻。
大堂经理是个高瘦的中年人,胸口的铭牌上写著“伊万诺夫”。他迎上来,用流利的中文问候:“几位早上好,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他没掏枪,没叫保安,甚至没多看苏名肩膀上的血跡一眼。
这平平无奇的两句话,让老赵差点热泪盈眶。
“总算有个正常人了。”老赵压低声音对阿雪说。
阿雪快步上前,从苏名的帆布包里抽出那三份文件,递到柜檯上。
“我是顾阿雪,来办理远东商业集团相关核心资產的继承確权。”
“好的,顾小姐,请稍等。”伊万诺夫戴上白手套,將文件平铺在玻璃柜檯上,拿出一个强光手电和放大镜,检查那三个公证处钢印。
他看了半分钟,皱起了眉头,又把放大镜凑近了一点。
阿雪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伊万诺夫推了推眼镜:“这份文件的公证印章……盖得极其刚猛,这很罕见啊。”
“刚猛?”老赵愣了一下。
“是的。”伊万诺夫指著纸张背面的凸起,“你们看,这个钢印的深度,穿透了纤维层,差点把这页纸直接砸穿,这需要公证人使出毁灭性的腕力。”
他抬起头,看向阿雪:“顾小姐,为您办理公证的尤里先生,当时的心情一定非常激动。这种倾注了全部核心力量的盖章方式,通常只出现在公证人对这份文件恨之入骨的情况下。”
老赵捂著漏风的嘴,含糊地接了一句:“必须激动,盖完他脑门就被开了光,能不激动吗。”
伊万诺夫没听懂老赵的嘟囔,他在电脑上敲击了几下。
“印章確认无误,防偽序列號匹配。顾小姐,您的资產確权已生效。从现在起,您將正式成为相关矿產的唯一合法持有者。”
一张烫金的资產回执单递出。
阿雪双手接过,定了定神,转过身对苏名说:“有网了。”
她点开手机里的“眾寻”app,找到后台任务界面。
她指尖轻点“確认任务完结”的绿色按钮。
“叮——”
两秒后,苏名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苏名拿出手机,屏幕亮起,“眾寻”app的深色界面弹出一个加粗的金色弹窗。
【任务追踪:ssss级定向委託(极寒遗產)已满足完结核查条件。】
【系统判定:核心资產已合法確权。僱主生命体徵平稳。未引发国际外交交涉。最高优先级“柔性解决方案”达成。】
【尾款结算中……叮!五千万元(税后)已匯入您的专属帐户,感谢您对平台信誉的捍卫。】
紧接著,一条银行到帐简讯在通知栏浮现。
苏名看著入帐简讯,转头看向身旁的阿雪,露出了一个属於十九岁大学生的阳光微笑。
“合作愉快。”
阿雪看著这个笑容,鼻子泛酸。经歷追杀、爆炸、枪击,她以为自己撑不过去了。是眼前这个男生,用一系列离谱的操作,把她从地狱里拽了出来。
她眼眶泛红,刚想开口说几句掏心窝子的感谢。
苏名接著说道:“顾小姐,既然遗產已经顺利交割,前期承诺的基础酬金升级款,也就是咱们签的《委託服务与酬金变更补充协议》,记得回国后两周內打我卡上。逾期要算万分之五的滯纳金。”
阿雪的嘴微张著。
感动瞬间蒸发得乾乾净净。
这个人……他妈的真的没有感情吗?刚从枪口下把她捞出来,肩膀上还带著血,脑子里居然已经在算滯纳金了?!
她咬著牙,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知道了,绝不赖帐!”
老赵坐在旁边的休息椅上,熟练地用大拇指弹开塑料小瓶的盖子,倒了两颗褐色的速效救心丸在掌心。他仰头吞下去,拍了拍胸口。
李长风倚著门框,听著那“五千万”和“滯纳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沾满冻土的军靴,又想了想自己那份需要用命来换、却远不及眼前数字零头的工资。
他闭上眼,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走吧,去机场。”李长风把车钥匙在手指上转了一圈,声音里满是疲惫,“我想回学校食堂吃顿木须肉盖饭,我请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