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名踩著积雪,走到横在路中央的大翻斗货车前。
他停在车斗旁边,伸手拽开盖在上面的帆布。
一股寒气夹杂著水腥味扑面而来。车斗里堆成小山的,是本地特產的查干湖大头鱼。当地人为了保鲜,捞上来的鱼直接扔在外面冻著。零下二十多度的气温,让这些大鱼全变成了天然的实心棒槌。
苏名伸手翻了翻。
下面几条太短,施展不开。上面几条太大,握著费劲。他从中间抽出来一条大小正好的,约莫七八斤重,长度近一米。
鱼眼珠子泛著一层白霜,整个鱼身挺得笔直,鱼尾巴张开,边缘锋利。
苏名单手握住鱼尾巴,在货车的铁挡板上轻轻敲了两下。
“邦、邦。”
声音沉闷,手感扎实。嗯,硬度合格,重心偏前,是把好“傢伙”。
大光头拎著生锈的钢管,晃晃悠悠跟在后面。他原本准备直接动手,可看到苏名掀开帆布在那挑挑拣拣,整个人看傻了。
这南方小子不拿钱不求饶,跑来挑鱼?
“不是,你小子真他妈不走寻常路啊?”
大光头用钢管敲著货车的铁皮,眉骨上的刀疤因为震惊挤在了一起:“你他妈是穷疯了?跑到林场路卡来抢鱼?”
苏名没理他,掂了掂手里的胖头鱼,找准了握持的平衡点。这鱼冻得梆硬,表面还掛著冰衣,摩擦力稍微差了点,但握著鱼尾巴刚刚好卡住虎口。
大光头见这南方小子拿一条死鱼当宝贝,甚至还比划了两下,火气蹭地就上来了。他扯著破锣嗓子喊:“你耳朵塞驴毛了!老子问你话呢,要钱不要命了是不是!拿条死鱼比划啥呢!在这给我舞狮子呢!”
切诺基驾驶室里。
包大山原本把貂皮大衣蒙在头上装死,听到外头的动静不对,偷偷把拉链拉开一条缝,露出双眼往外瞅。
他看到苏名手里拎著一条硕大的冻鱼。
包大山想起了风箏线,想起了搓澡巾。
他忽然觉得,那条冻大头鱼的命运,可能要发生一些变化。
“完了。”包大山咽了口唾沫,把貂皮领子重新盖回脸上。
他不是觉得苏名完了。
是觉得那五个人完了。在哈尔滨,拿啤酒瓶子干仗的见过,拿冻带鱼拍人的也听说过,但拿七八斤查干湖胖头鱼当武器的,那是奔著要命去的。这玩意儿敲在后脑勺上,高低是个脑震盪。
车外,大光头的耐心彻底耗尽了。
他吐了口唾沫,指著苏名手里的鱼骂道:“行,你最好把鱼抱紧点,別一会儿尿裤子的时候把鱼烫熟了,给我废了他!”
旁边四个黑棉袄小弟举著钢管,呈半包围状压了上来。
苏名看著他们,目光平静,吐出两个字。
“让开。”
“让尼玛!”大光头怒吼一声,脚下的雪被他一脚在雪里踩了个深坑。他跟头笨熊似的扑了上来,手里那根粗钢管带著悽厉的风声,直接朝苏名的肩膀砸去。
苏名身形微侧,手里的冻鱼扬起。
“哐!”
钢管结结实实地砸在冻鱼的背鰭上。
没有血肉横飞,也没有鱼鳞乱溅。如同铁块碰红砖,声音沉得发闷。
大光头只觉得一股强横的力道从钢管传来,虎口一阵发麻。
他低头一看,这冻得比砖头还硬的胖头鱼居然只掉了一层冰碴子,连皮都没破。而他手里那根生锈的空心钢管,竟被硬生生砸得凹陷下去一块。
“这他妈是鱼?”大光头瞪圆了眼睛。
“兄弟!牛逼!抽他丫的!”包大山在车厢里手舞足蹈,扯著嗓子大喊,“拿鱼嘴戳他眼睛!拿鱼尾巴扇他耳光!让他们知道咱东北海鲜的厉害!”
大光头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车窗一眼。
“你再叫唤一句试试!我他妈等会儿整死你个死胖子!”
包大山立刻闭嘴,“唰”地一下把车窗摇上,继续拿貂皮捂住头,缩回驾驶座装死。
大光头回过头,正对上苏名手里的鱼。
“我他妈整死你!”
大光头双手握住钢管,咬牙再次发力。旁边两个小弟也抓准时机,一左一右同时挥棍砸来。
苏名脚下生风,踏著积雪滑出半步,避开左侧的钢管。紧接著,他腰部发力拧转身躯,手里的冻鱼带著呼啸的风声横扫而出。
“啪!”
七八斤重的冻大头鱼,结结实实地扇在左侧小弟的脸上。
鱼鳞上的冰层和皮肉一阵猛烈磨蹭。那小弟连叫都没叫出声,整个人凌空转了半圈,重重摔进旁边的雪堆里。他的右脸颊上,清晰地印著一排细密的网格状鱼鳞印。
右边的小弟见状,下意识停顿了一下。
苏名没有停顿。
他借著挥击的惯性,手腕反转。鱼尾巴像利刃,稳稳削在右侧小弟握著钢管的手腕关节上。
“咔噠!”
小弟惨叫一声,钢管脱手掉在雪地上。苏名顺势一步贴近,肩膀顶住他的胸口,手里的冻鱼自下而上,一个利落的上挑,用坚硬的鱼头狠狠撞在他的下巴上。
这小弟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往后倒去,满嘴都是鱼腥味和血腥味。
剩下两个小弟彻底慌了,这南方小子拿著一条死鱼,打出了关二爷耍大刀的架势。
大光头红著眼,疯狂挥舞著那根已经变形的钢管:“一起上!乱棍打死!”
苏名单手拎著鱼,步伐稳健地切入大光头和另一名小弟的攻击死角。钢管擦著他的衝锋衣划过,带起一丝布料的纤维。
苏名抬手,冻鱼横在身前,硬抗下小弟的一记闷棍。紧接著,他左手猛地探出,一把抓住对方的衣领,猛地往下一拽。右手的大头鱼顺势砸下。
“砰!”
鱼肚子和后脑勺亲密接触。小弟翻了个白眼,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五个人,只剩下大光头一个。
大光头看了看满地哀嚎的兄弟,又看了看苏名手里那条除了一点白霜掉落、还没断的冻大头鱼。他的胸口起伏个不停,呼吸喷出的白雾遮住了视线。
“小子,你到底混哪条道的。”大光头双手握紧钢管,声音里已经没了刚才的底气。
苏名没回答,只是看了一眼手里的鱼。鱼身上的冰衣化了一些,稍微有些滑手。
他走向大光头。
大光头大吼一声,举起钢管当头劈下,这是他全部力量的一击。
苏名脚步一滑,整个人从大光头的腋下穿过。大光头一击落空,钢管砸在地上,震得他双臂发麻。
就在他准备回身的一瞬间。
苏名手里的冻鱼,带著冷冽的风声,狠狠抽在大光头的膝盖弯处。
这一击又狠又沉,大光头右腿一软,不受控制地单膝跪倒在雪地里。他刚想抬头,一条带著水腥味的庞大黑影占据了他全部的视线。
“啪!!!”
查干湖胖头鱼结结实实地拍在了大光头的脸上。
这一下力道极重,大光头嘴里喷出两颗带著血丝的黄牙,整个人向后翻倒,重重砸在积雪上。他挣扎了两下,想要爬起来,却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全是苍蝇的嗡嗡声。
不到两分钟。
五个林场护场打手,全部躺在雪地里。
周围一片安静,只有冷风吹过树林的声音。
苏名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冻鱼。鱼头有些凹陷,鱼尾巴也裂开了,但总体结构依然完整。东北的特產质量確实过硬。
他把鱼隨手扔回大翻斗货车的车斗里,扯过帆布重新盖好。
然后,苏名拍了拍手上的冰碴子,转身走向大切诺基。
拉开车门,苏名坐回副驾驶。
包大山还维持著拉开拉链偷看的姿势,下巴差点掉到方向盘上。他看看窗外雪地上躺著的五个人,又看看苏名。
苏名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手心里的水渍。
“路通了,走吧。”苏名说。
包大山赶紧凑过来,搓著手,一脸討好:“那啥,哥,咱们不把鱼带上吗?万一前面还有人拦路,这可是大杀器啊。”
“拿著冻手。”苏名繫上安全带,看了一眼挡在前面的几辆破货车,“赶紧把车挪开。”
“好嘞!”包大山现在看苏名的眼神,跟看祖宗没区別。他屁顛屁顛地跑过去,上了一辆没拔钥匙的货车,三下五除二把车挪到路边,腾出了一条道。
切诺基重新启动,平稳地越过刚才的战场,沿著积雪的山路,继续向林场深处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