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外,雪地摩托的轰鸣声渐近。
苏名站在炕边没动,目光从窗户扫了一眼。
四辆雪地摩托鱼贯驶入院子,后面还跟著一辆老式的北京212吉普。车还没停稳,七八个穿著军大衣的壮汉就跳了下来,手里提著铁棍和短把镐头,呼啦啦在院子里站了一排,这排场,够足。
最后下车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
黑皮夹克,里面套著高领毛衣,脖子上掛著一串菩提子。脸上有一道从左眉角斜切到颧骨的旧疤,不深,但位置醒目。
他不高,一米七出头,身材敦实,走路的时候两条胳膊微微外撑,像头蓄势待发的黑熊。
刘彪。
他没急著进屋,先在院子里站了几秒,看了看大切诺基的车牌,又看了看引擎盖上那片被散弹打出的密麻凹坑。
他嗅了嗅鼻子,慢悠悠地迈上台阶。
身后跟著一个高出他整整一个头的年轻人,有一米九的个头,肩膀宽得能把门框堵住大半。这人剃著板寸,两只耳朵被冻得通红,走路的时候重心压得很低,脚步几乎没有声音。
是个练家子。
木门被推开,冷风灌进来,炕头上的蒜皮被吹得满屋飘。
刘彪站在门口,没急著说话。他先看了看炕上还在抱著铝盆的宋大宝,又看了看站在炕边的苏名,最后目光落在缩在墙角的包大山身上。
他看一个人的时候,总要多停两三秒。
这种停顿不是迟钝,是在掂量你的斤两。
“刘哥!你来了!”
宋大宝兴奋地冲门口挥手,红花棉袄的袖子甩得呼呼响。他从炕上跳下来,踩著拖鞋跑到刘彪面前,指著苏名和包大山:“我给你介绍,这两个是我爸派来捣乱的!你跟他们说说,咱们那个两亿的项目是真的!”
刘彪没看他,只是伸手把他拨到一边,像拨开一扇挡路的门帘。
苏名看向宋大宝:“你走不走?”
宋大宝往刘彪身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不走!你问刘哥!刘哥最讲道理了!”
刘彪从兜里摸出半包烟,磕出一根咬在嘴里。他瞥了缩在窗根底下的包大山一眼,冷笑出声。
“包大山。”
包大山浑身一哆嗦,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刘……刘哥,好久不见,您气色真好——”
“有本事啊。”刘彪打断他,语气里没有怒意,反而带著点玩味,“敢带人找上我的场子来了。”
包大山的嘴张了张,没敢接话。
刘彪也没打算等他回答,转过头,目光落在苏名脸上。
又是那种多停两三秒的打量。
“你谁啊,跟老宋什么关係?说来听听。”
“受僱来接人的。”苏名回答。
刘彪点了点头,旁边小弟凑上来打火。他吸了一口,烟雾在冷空气中凝而不散。
“老宋这事办得不地道啊。”刘彪弹了弹菸灰,声音慢悠悠的,“我替他儿子磨练心智,他连声招呼都不打就派人来抢?懂不懂江湖规矩?”
宋大宝在后面连连点头:“就是!太不尊重人了!”
没人理他。
刘彪往前走了两步,站在苏名面前不到两米的位置。他个头矮苏名半头,但气势往上压著。
“小兄弟,你打了我六个人,这笔帐,你打算怎么算?”
苏名看著他:“你的人拿钢管拦路收费,还有一个拿猎枪对著我开了一枪。这笔帐,你打算怎么算?”
屋里安静了两秒。
刘彪嘴角动了动,没笑,也没怒。他身后那几个小弟倒是脸色变了,有两个已经把手里的铁棍握紧了。
“哎呀!这有什么好算的!”宋大宝又从刘彪身后钻了出来,急得直跺脚,“都是自己人!刘哥,你跟他们解释解释,剥蒜是为了磨练道心!外面那些兄弟,那是保安!是在保护我们两亿项目的商业机密!误会!全都是误会!”
包大山实在忍不住了,对著宋大宝骂了一句:“你他妈闭嘴吧!老宋家祖坟是让刨了还是怎么著,生出你这么个玩意儿!”
“包大山。”刘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你再多说一句,今天就留在这儿,陪我大侄子一起把剩下的蒜剥完。”
包大山瞬间噤声,把脑袋缩回了苏名身后。
刘彪把烟塞进嘴里,深吸一口,任由浓白的烟雾从鼻孔喷出,遮住了他半张脸,只有那双眯起的眼睛,在烟雾后透出狼一样的寒光。
“小兄弟,我这人不喜欢扯犊子,也不跟你绕弯子。”他用菸头指了指宋大宝,“我这儿的规矩很简单,这小子带了三千万现金来。我陪他在山上玩了一周,吃我的,住我的,还剥了我的蒜。这都是成本。想带人走,拿钱来。”
“多少?”苏名问。
“两个亿。”
包大山差点没背过气去。
苏名看著刘彪,语气没有任何变化:“人我带走,他之前带来的三千万你交出来,这事就了了。”
刘彪叼著烟的嘴停了一下。
“要是还不依不饶的。”苏名接著说,“等会你们进医院,医药费我可不掏。”
屋里的空气一下就变了。
刘彪身后一个矮壮的小弟先炸了,举著铁棍就要往前冲:“你他妈说什么——”
“站住。”刘彪声音不大,那小弟跟被钉住似的,定在原地。
刘彪把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菸头的火星子,又看了看苏名。
“你们南方人,真是不懂规矩。”他摇了摇头。“就凭你这么个细狗,也配跟我讲条件?我告诉你,今天就算是你亲爹来了,也得给我蹲在这儿剥蒜。”
刘彪懒得再跟他废话,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身后那个一米九的年轻人往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来,屋里的地板跟著闷响了一声。
他站到苏名面前,低头看著他。两个人之间的身高差摆在那,压迫感极强。
“刘哥,让我来。”
刘彪没说话,算是默认。
铁柱垂著两条长臂,活动了一下脖子,骨节发出一连串咔咔的脆响。他看著苏名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淡的轻蔑。
“我练了十二年散打,省队退下来的。”铁柱说话的时候,右拳不自觉地攥紧又鬆开,前臂上的肌肉跟著一鼓一缩。“你要是识相,现在跪下来给刘哥磕个头,我可以只打折你一条胳膊,留你一条好的擦屁股。”
包大山听到“省队”两个字,腿一软,瘫坐在地。
他扯著苏名的裤腿,嘴唇哆嗦:“哥……省队……那是正规军啊……”
苏名没低头看他,而是看著铁柱的站姿。重心微沉,后脚外撇十五度,前手自然下垂但隨时可以起架。標准的散打预备习惯,而且是扎进骨头里的那种。
“练了十二年?”苏名问。
铁柱冷笑:“怎么,怕了?”
“不是。”苏名活动了一下手腕,“我在想,十二年只练散打,会不会有点偏科。”
铁柱的冷笑凝在脸上。
刘彪叼著烟,眉毛动了一下。
苏名扫了一眼屋里的格局,把帆布包从肩上摘下来,放在炕沿上。
“刚才听了大半天疯话,我现在火气確实有点大。”他转过身,正对铁柱,“既然讲不通,那就物理沟通一下。”
他顺手拉开衝锋衣的拉链,活动了一下肩膀,目光偏向一旁瘫在地上的胖子。
“包大山。”苏名突然开口。
“啊?哥、哥我在!”包大山哆嗦著从地上探出头。
“退远点。”
“好嘞!退到哈尔滨够不够?”
苏名神色平静地点头:“车就在外面,祝你一路顺风。”
包大山哪敢真往外跑,连滚带爬地缩到炕的最里侧,顺手拽过宋大宝当肉盾。宋大宝还在挣扎:“你干嘛拽我!我要给刘哥助威——”
“你给他助个屁威!等会碎片飞过来你挡前面!”
刘彪看著这一幕,靠在门框上,对著铁柱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烟雾。
“別弄死,留口气让他爬著回去给老宋传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