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六月十日
地点:德国法兰克福市政厅
清晨七时,法兰克福市政厅的广场上就已经站满了人。
不是欢迎的人群,是荷枪实弹的士兵。德国士兵,穿著崭新的灰色军装,端著步枪,沿著广场边缘站成一圈。每隔十步一个,背对著市政厅,面朝著空旷的广场。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么站著,像一尊尊雕塑。
广场上空荡荡的。没有市民,没有记者,没有马车,连一只鸽子都没有。所有通往广场的路口都被封锁了,穿著便衣的警察站在那里,检查每一辆经过的车辆。整个法兰克福城,在这一天被清空了。
市政厅大楼是一座古老的建筑,灰色的石墙,尖尖的塔楼,拱形的窗户。它见证过无数次战爭与和平,见证过无数个王朝的兴衰。今天,它將见证一场决定欧洲命运的谈判。
二楼会议室的窗户敞开著,白色的窗帘在晨风中轻轻飘动。从窗口望进去,可以看见一张长长的桌子,铺著深绿色的绒布,桌上摆著几排整齐的茶杯和文件。桌子的两端,插著五面旗帜——法国的三色旗、英国的米字旗、美丽卡的星条旗、德国的黑红金三色旗,还有一面,是兰芳的金龙旗。
金龙旗是昨天连夜送来的。陈峰的代表——不是陈峰本人,而是一位姓林的外交官——將在今天的谈判中作为观察员出席。兰芳没有正式参与欧洲停战谈判的资格,但谁都知道,没有兰芳的点头,这场谈判谈不出任何结果。
上午九时三十分,第一辆汽车驶入广场。
那是法国代表团的汽车,黑色的雷诺,车头插著一面小小的三色旗。汽车在市政厅门口停下,车门打开,克列孟梭走下来。
这位七十七岁的法国总理,穿著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的头髮已经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亮著,锐利得像鹰。他抬头看了一眼市政厅大楼,看了一眼那扇敞开的窗户,然后大步向门口走去。
身后跟著他的外交部长皮雄,还有几个秘书和隨从。
九时四十分,第二辆汽车驶入广场。
英国代表团的车,黑色的劳斯莱斯,车头插著米字旗。阿斯奎斯走下车,脸上带著一种说不清的表情——有紧张,有期待,还有一种隱约的焦虑。他的眼眶有些发黑,昨晚显然没睡好。他整理了一下领带,深吸一口气,向门口走去。
身后跟著他的外交大臣格雷,还有几个满脸严肃的將军。
九时五十分,第三辆汽车驶入广场。
美丽卡代表团的车,也是黑色的,但更大一些。威尔逊走下车,面带微笑,向四周看了一眼。他的微笑是那种標准的政客微笑——恰到好处,不冷不热,让人挑不出毛病,但也看不出真心。他穿著笔挺的深蓝色西装,胸前別著一枚小小的美丽卡国旗徽章。
身后跟著国务卿兰辛,还有几个顾问。
十时整,第四辆汽车驶入广场。
德国代表团的车,一辆灰色的奔驰,车头没有插旗。兴登堡走下车,穿著一身元帅服,胸前掛满了勋章。他的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已经七十岁了,但站在那里,比任何一个年轻人都挺拔。他的身后,跟著提尔皮茨,同样穿著军装,同样面无表情。
第五辆车——兰芳代表团的车,没有任何標誌。林姓外交官走下车,个子不高,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脸上带著礼貌的微笑。他向四周看了一眼,然后跟著前面的代表团,走进市政厅。
会议室里,五国代表已经落座。
长桌的一侧,坐著法国人:克列孟梭居中,皮雄在他左边,几个秘书坐在后排。另一侧,坐著英国人:阿斯奎斯居中,格雷在他右边。桌子的顶端,坐著威尔逊,他的位置略高一些,象徵著调停人的身份。桌子的底端,坐著德国人:兴登堡和提尔皮茨並肩而坐,身后站著两个军官。
兰芳的代表坐在靠墙的一排椅子上,那是观察员的位置。
会议室里安静极了。没有人说话,只有墙上的掛钟在嘀嗒嘀嗒地响著。窗外偶尔传来士兵的脚步声,很轻,很快又消失了。
威尔逊看了看表,十时整。他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诸位,”他的声音洪亮,在会议室里迴荡,“我宣布,法兰克福停战谈判,现在开始。”
他顿了顿,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人。克列孟梭面无表情,阿斯奎斯盯著桌面,兴登堡直视著前方,提尔皮茨在看著窗外的天空。
威尔逊继续说:“这场战爭持续了四年,给全世界带来了深重的灾难。三千多万人伤亡,无数城市被毁,无数家庭破碎。今天我们坐在这里,是为了结束战爭,不是为了延续仇恨。是为了寻求和平,不是为了清算旧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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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讲得很慢,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但他的话里,没有任何实质內容。全都是客套话,全都是场面话。克列孟梭听著,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著。阿斯奎斯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兴登堡依然直视著前方,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威尔逊讲了二十分钟。讲战爭的残酷,讲和平的可贵,讲各国应该放下仇恨,共同建设新世界。讲完后,他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会议室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克列孟梭站起来。
“总统阁下说得很好。”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战爭结束了,和平来了。但和平需要基础,需要条件。”
他转向兴登堡,直视著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
“兴登堡元帅,法国的条件很简单——第一,德国必须归还阿尔萨斯和洛林。这两块土地,是普法战爭时你们从法国抢走的。五十年了,法国人民从来没有忘记。”
兴登堡没有说话。他只是点了点头。
克列孟梭继续说:“第二,德国陆军规模必须限制在二十万以內。不能再有总参谋部,不能再有大规模徵兵。第三,莱茵兰地区必须非军事化,德国不能在莱茵河左岸驻军。”
他说完了,坐下。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兴登堡。兴登堡依然面无表情,只是看著克列孟梭,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他的声音沙哑,但很平稳。
“克列孟梭总理,法国的条件,德国可以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