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碳化炉达到了预设温度。
1300度。
顾昭昭站在三號车间,隔著防护玻璃,盯著炉膛里跳动的暗红火光。
温彻看著控制台上的pid温度曲线,眼睛都不敢眨。
“温度偏差正负0.2度,很稳定。”
“氮气流量?”
“每分钟15升,纯度99.999%。”
“进丝。”
第一批用99.975%纯度丙烯腈纺出的原丝,经过预氧化,缓缓送入碳化炉。
白色的原丝被吞入炉膛。
十二分钟后,一根比头髮丝还细的黑色纤维,从另一端吐了出来。
温彻连大气都不敢喘。
顾昭昭走上前,用镊子稳稳夹住纤维末端,迎著灯光端详。
直径约7微米的黑色纤维,泛著蓝光。
“取样,上力学测试。”
温彻剪下一段纤维装进测试夹具。
五分钟后,数据出炉。
温彻的声音都在发飘:“拉伸强度……4900兆帕。”
“弹性模量,230吉帕!”
他唰地扭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顾总工!这是不是t700级別?”
顾昭昭扫了一眼屏幕:“断裂伸长率多少?”
温彻愣住,低头一看:“……低了0.3%。”
“所以还不是t700。”顾昭昭一针见血,“碳化温度得微调。”
“但这已经吊打t300了啊!全世界能做到这水平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温彻。”
顾昭昭出声打断。
“能手搓一根丝,和能量產是两码事。先不著急,看后续批次。”
温彻满腔的激动被硬生生按住。
“……明白。”
他跟打了鸡血似的,转身又扑向控制台。
顾昭昭退到角落,靠著墙。
她悄悄握紧拳头,又缓缓鬆开。
转身走出车间。
天还没亮,戈壁滩上的星空璀璨得有些不真实。
顾昭昭仰起头。
在21世纪,t700碳纤维是航空航天的基础材料,便宜得跟大白菜一样。
但在1980年代,这是绝对的战略命脉。
日本东丽还在死磕研发,巴统更是严防死守。
买不到,偷不来,別人卡脖子,咱们连看一眼都是奢望。
可现在,在这片黄沙漫天的西北大漠。
她用两台二手精馏塔、一台苏联老古董反应釜,外加一个土法改造的电炉。
硬生生把它造出来了。
虽然只是第一根,但星火已经点燃。
……
她收回目光,走向宿舍。
路过食堂,馒头的香气飘了出来。
苏晓凛端著一碗热腾腾的粥,站在门口笑盈盈地看著她。
“就知道你会这个点出来。”
顾昭昭接过碗,“苏姐姐,怎么起这么早?”
“隔壁车间灯亮了一宿,我还能睡得著?”
苏晓凛凑近了些,“成了?”
顾昭昭喝了口热粥,胃里暖了起来。
“第一根丝出来了。”
“恭喜啊,咱们的大功臣。”
“言之过早。”
顾昭昭端著碗往里走。
“等十批数据全过关,再庆祝也不迟。”
两人坐下,苏晓凛从兜里掏出个包裹推过去。
“你外公寄来的,孙总师昨天转交给我的。”
顾昭昭放下碗,拆开包裹,取出一封信来。
信纸上是外公苍劲的字跡。
“昭昭:
收到信了,谢谢你。
若路过兰州,替我看看老韩的家属张秀英,老韩走时孩子还小。
別太拼命,外公在家等你。”
信末还有行娟秀的小字。
“昭昭,西北天寒,舅妈给你织了条围巾,別嫌丑。——苏嵐”
顾昭昭折好信,往包裹里一掏。
一团深蓝色的毛线围巾被拽了出来。
针脚细密,满是心意。
她把围巾往脖子上一绕。
毛线稍微有点扎,但那是真暖和。
“挺好看的。”苏晓凛笑著说。
顾昭昭低头喝粥,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
苏晓凛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发现她喝粥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
……
三天后。
十批碳化样品的力学测试全面出炉。
温彻递交匯总表时,手抖得不行。
“十批!最高4950,最低4870!波动范围正负1.6%!”
顾昭昭一目十行扫完,点头拍板。
“工艺验证,通过。”
温彻死死咬著牙,才没让自己在车间里嚎出来。
顾昭昭拿起红色保密电话,直拨京市。
“龙老,我是顾昭昭。”
“昭昭?出什么情况了,直说。”
龙老的声音透著上位者的沉稳。
“t700级碳纤维,工艺验证通过。十批样品,力学数据全线稳定。”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深呼吸。
“t700……”
“昭昭,你知不知道为了买t300,我们受了日本人多少窝囊气?”
“不许军用,不许航天,连买个几百公斤,都要签一堆丧权辱国的限制条款!”
“知道。”
“现在好了!不用再看他们脸色了!”
龙老爽朗的大笑声震得耳膜发麻。
“好!好!这回咱们算是彻底掀桌子了!”
笑声过后,龙老的声音罕见地带上了轻柔。
“昭昭,这一段时间,你受苦了。”
顾昭昭顿了顿,“应该的。”
“什么应该的!你一个人顶了別人几十年的活儿!”
“我是说真的,昭昭。”
龙老语气一肃。
“龙老——”
“听我说完!”龙老不容反驳地打断。
“前几天我见了你外公,等你回京市后,给你批个假期。”
顾昭昭眉头微皱。
“设备清单还没列,预浸料团队没组,丙烯腈產线——”
“这些我来盯!”
“龙老,您听我——”
“你听我的!”龙老的脾气上来了。
“你列个框架给我就够了。剩下的事有人跟进。你不是万能的,你也不必是万能的。”
顾昭昭沉默半晌,“我不习惯閒著。”
电话那头乐了,“就知道你是个劳碌命。”
“所以我给你找了个正当理由——你不是进了数学集训队吗?正好去国际赛场上给我们爭口气。”
顾昭昭一愣,“那比赛我推了啊。”
“我让人压下来了。”
龙老语重心长。
“昭昭,去吧。你这个年纪,不该把自己关在沙漠里。去见见同龄人,做做题,换换脑子。”
顾昭昭看著满桌的数据表,妥协了。
“那设备清单我今天发您,预浸料方向我写个备忘录……”
“行,你写。”
“丙烯腈產能得扩……”
“我亲自去协调国家计委。你不用管。”
“……好。”
顾昭昭深吸一口气,“谢谢龙老。”
“该说谢的是国家!去好好放鬆,这是死命令!”
咔噠,电话掛断。
大漠的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深蓝色的围巾上。
温彻站在旁边,眼睛亮晶晶的。
“顾总工,我刚才好像听到……”
“你什么都没听到。”
“可是龙老说——”
“温彻。”
“到!”
“去查碳化炉加热元件,第七批出丝时,温度有0.1度的异常波动。”
顾昭昭凉凉地扫了他一眼。
“……是!”
温彻瞬间蔫了,夹著尾巴溜走。
办公室重归安静。
顾昭昭翻开崭新的笔记本。
笔尖悬停一秒,重重落下。
《碳纤维量產技术路线》
一页,两页,三页。
阳光下,她伏案疾书的背影透著一股韧劲。
像极了十几年前,她外公在404厂那张铁皮桌前写数据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