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
顾昭昭洗漱完下楼,发现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
小米粥,煮鸡蛋,一碟酱黄瓜。
舅妈苏嵐正在往搪瓷饭盒里装东西。
“带上。中午在学校吃。”
“谢谢舅妈。”
“谢什么谢。快吃,別迟了。”
顾承远送她到院子门口。
“车胎昨晚我帮你打好气了。”
院墙边停著一辆蓝色的自行车,是舅舅顾承远之前送她的,链条上了油,擦得乾乾净净。
“谢谢舅舅。”
“集训队报到的事我帮你问过了,就在一中,实验楼五楼会议室。你到了学校直接过去就行。”
“知道了。”
顾承远看著她推车出胡同,又低声说了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顾昭昭跨上自行车,一脚蹬下去,车轮轧过青石砖缝,匯入胡同口涌动的车流里。
十五分钟后,自行车停在京市一中门口的车棚里。
她锁好车,背上帆布包走进校门。
顾昭昭刚过教学楼拐角,一个声音从身后炸过来。
“昭——昭!!!”
声音大到走廊里几个正往教室走的同学全扭过头来。
顾昭昭转身。
沈青青站在走廊另一头。
扎著单马尾,穿著一件红色灯芯绒外套,脸颊冻得通红。
手里拿著半个包子,馅儿还露在外头。
她愣在原地看了两秒。
然后两口把包子塞进嘴里吞下去,腮帮子还鼓著就直接衝过来。
“你可算回来了!!!”
沈青青一把抱住她的胳膊。
“你去哪儿了?!一个多月!一个多月!你知不知道我来你家找了你好几趟!你外公每次都说你出远门了——出什么远门啊?你又不是跑供销的!”
“有事。”顾昭昭说。
“什么事?”
“不能说。”
沈青青瞪大眼睛。
“……你该不会是被国家绑架了吧?”
顾昭昭看了她一眼。
“差不多。”
沈青青的嘴张成了o型。
“我开玩笑的……你认真的?”
顾昭昭没回答。
沈青青看著她的表情,眨了眨眼,忽然压低声音。
“那……那是不是特別厉害的事?”
“嗯。”
“国家级別的?”
“嗯。”
沈青青倒吸一口凉气,两只手抱著顾昭昭的胳膊,使劲摇了两下。
“我就说!我跟我妈讲过,你一准是去干大事了。她还说我满嘴跑火车——等哪天她知道了,非得肠子都悔青!”
“別跟你妈提。”
“啊?”
“保密的。”
沈青青用力点头,表情严肃的眉毛都跳了起来。
“我懂!我绝对保密!打死都不说!”
顿了一下。
“那……你在外面吃得好吗?”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吃饱了还是没吃饱?”
“吃了。”
“每顿都吃了?”
“基本。”
沈青青盯著她的脸看了三秒。
“你又瘦了。”
“没有。”
“少糊弄我。你脸明显小了一圈,下巴这儿——”沈青青伸手比划了一下,“过年那会儿见你绝对没这样。”
她忽然鬆开手,从书包里翻出一个纸包,塞到顾昭昭手里。
“拿著。”
顾昭昭低头一看。
是一包奶糖。
用牛皮纸包的,包得规规矩矩。
“我妈单位发的,上海產的大白兔奶糖。我专门给你留了二十颗。上礼拜就想给你了,你人又不在——”
“谢谢。”
顾昭昭把纸包收进帆布包里。
沈青青看著她收东西的动作,忽然咧嘴笑了。
“你知道吗,你不在这段日子,学校都传开了。有说你代表国家出去比赛的,有说你被大学破格录走的,还有人言之凿凿说你出国了——”
“都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
“说了。不能说。”
沈青青瘪了瘪嘴,但很快又笑起来。
“行吧行吧。反正人回来了就成。你不在的时候我上课都走神,天天就盯著门口看,盼你什么时候推门进来。”
她拉著顾昭昭的胳膊往教室方向走。
“对了,你不知道李老师都快急成什么样了吧?集训队开了快一个月了,你杳无音信,李老师隔三差五就跑来班里逮我,问你有没有跟我联繫。”
“还有那个阎正老师,亲自跑你家去了两回,你外公照样就一句出远门了,把人家堵得乾瞪眼。”
“他俩是真怕你这位学神大佬撂挑子不干了,李老师上周原话跟我说的——她要是回来了,什么都甭管,第一个先来找我。手续全搁著没动,位置一直给她空著。”
“知道了。”
“你可快去吧,再拖下去,李老师那点头髮都得愁没了。集训队就在咱们实验楼,借的五楼会议室,人家都上了快一个月课了。”
“嗯。”
“那你今天去报到完了等我,咱俩中午一起去吃饭!”
“看几点结束。”
沈青青嘆了口气。
“得。你每回说看情况,最后没有一次等过我的。”
她看著顾昭昭的侧脸,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昭昭,你……是不是在做一件特別了不起的事?”
顾昭昭转头看了她一眼。
沈青青的眼睛亮亮的,没有嫉妒,只有毫无保留的信任。
“算是吧。”
“那你一定要好好的。”
沈青青抱紧了她的胳膊。
“不管你做什么,我都挺你。”
顾昭昭没说话。
但她走进教学楼的时候,帆布包里那包大白兔奶糖的重量,比什么都踏实。
她先去了班主任李承德的办公室,办销假手续。
门刚推开一条缝,李承德从桌后猛地站起来。
“回来了?!”
老李同志三步並两步绕过办公桌,看著失而復得的绝世大宝贝,上上下下打量了顾昭昭一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他转身去翻抽屉找请假单,嘴里还念叨著:“瘦了,瘦了不少。中午去食堂多打两个菜,缺钱跟我说。”
顾昭昭站在原地,看著这个头髮又稀疏了几分的老师忙前忙后地替她办手续。
李承德把销假单递给她,忽然又叫住她。
“昭昭。”
他难得喊她名字。
“甭管去干什么了,人平安回来,比什么都强。”
从办公室出来,她直接上了实验楼五楼。
门口掛著一块临时钉上去的木牌:
“全国中学生数学奥林匹克集训队”
门开著。
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
都是十六七岁的少年。
有的在翻资料,有的在低声交谈。
黑板上写著几行字,是集训日程安排。
顾昭昭走到讲台旁边的签到桌前。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老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姓名?”
“顾昭昭。”
那位老师翻了翻花名册。
手指停在第一行最显眼的位置。
他抬头,重新打量了眼前这个背著帆布包的单薄女孩。
“全国第一名?”
教室里的交谈声忽然安静了一瞬。
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
“嗯。”
顾昭昭接过签到表,写下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