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枫没打算对如何使用阳符做出任何解释。
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必须要让自己在周长英的面前,露出破绽。
这世上没有什么事从头到尾都说得通,真要是事事圆满顺遂,那也不是他江枫能做到的事。
至少是在周长英的眼里,他做不到。
换句话说,在这位靖南司掌正的心中,他江枫能摆平此事,靠的绝不是縝密谋划或者隱藏实力。
而单单只是“侥倖”二字罢了。
其实站在这大堂之中,想尽办法应对周长英的审视和问询,对於此刻的江枫来说,是一件极麻烦的事情。
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但三里河村先后两桩诡事,绝不算小,此地百姓远走他乡,早晚也会大白於天下。
与其说日后待周长英知晓后主动找上门来,倒不如趁热打铁,先一步把事情摆在桌面上,好歹还能多出一些为数不多的主动权。
佟西范问道:“既然不知道,你就在这演示一遍,昨夜是如何御使阳符祛除妖气的。”
他骤然沉声,语带警告,“你应该知道,欺瞒掌正大人的下场!”
话虽如此,白衣主簿还是不露痕跡地对江枫眨了眨眼。
这个要求从他嘴里说出,自然便意味著江枫倘若当真有所隱瞒,此刻交代清楚,还算是主动坦白。
可一旦掌正大人亲自开口发话,要他当场自证清白,江枫如果露出马脚,那可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这位自詡“吃家”的白衣主簿,其实对厨艺不俗的少年观感不错。
所以倘若力所能及,有机会救下江枫这条小命,佟西范倒也不至於迫於掌正大人在场,就束手束脚,眼睁睁看他自寻死路。
可江枫仍是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点点头,上前两步,伸手去拿桌上的杀猪刀。
佟西范大惊失色,几乎下意识就要上前阻拦。
但沉默许久的周长英却握住刀背,主动向少年递了过去。
江枫没有犹豫,伸手去握刀柄。
可手掌触及刀柄麻绳的前一刻。
周长英突然手腕一转,刀刃倏然劈向少年的脖颈。
江枫没有犹豫,后仰身形,同时一只手按住桌沿,整张高桌翘起。
周长英下意识用持刀的那只胳膊下压,视线中便出现了一道高高跃起的瘦弱身影。
周长英如蝴蝶翻花,两指捏住刀身,骤然前伸,那少年若顺势下落,便会主动撞上刀尖。
可江枫却以强横的腰杆力道,凌空翻身,顿时头下脚上,一把握住了杀猪刀的刀柄。
周长英夹住刀身,没看到任何发力,只是双指一错,便有一股大力传入刚刚握住刀柄的手心。
江枫皱起眉头,反倒顺势而为,將右手鬆开,借著这股震盪之力扬起右臂,自然而然落下左肩,进而左手往下一抄。
竟当真从周长英的手指之中,將杀猪刀夺了下来。
被江枫先前那一按飞到半空的桃符和腰牌,此刻才將將落回桌面。
江枫手持杀猪刀,便也已经站回了先前的位置。
一番试探,几次相继以招换招,其实也不过短短两个呼吸。
周长英面无表情。
江枫便也没有对刚刚那一幕作出任何反应。
在场之人中,只有佟西范,在这一刻是目瞪口呆。
真敢啊他……
江枫握住刀柄,倏然划破手指,正要在刀身上铭画符籙。
“不必了。”
周长英突然有些意態阑珊,摆了摆手。
江枫放下手中刀,一脸不解。
妇人望著他,语气淡然道:“镇邪院与各地衙门井水不犯河水。按大虞官制,妖患归镇邪院处置,百姓的安危疾苦则是州县父母官的主责本职,所以你出手救下此地百姓,虽按理算是大功一件,但你也算是镇邪院的人,而那只雾妖又不见去向,自然既不能去衙门討赏钱,也不能按照镇邪院的规矩上表功劳,为你行赏。”
江枫唉声嘆气。
倒不是说这种事他听来有多离谱。
而是他突然意识到,如果自己早先能再多想几步……
兴许还能挣钱啊!
周长英坐直身子,“话虽如此,但顶津县一回,三里河村又一回,你既然这么喜欢自找麻烦,我也没必要阻拦,不过还是那句话,镇邪院有镇邪院的规矩,再有类似事情,先斩后奏,靖南司不会派人。所以我劝你好好想一想,你那点微末的武道修为,能死里逃生几回。”
江枫收敛心神,眉眼低垂,低下头去。
妇人突然笑了笑,“不过在这件事上,倒算是我看走眼。那本《御定刀谱通志》你练得不错,一身武夫气血也还算充沛,如果你能活得久一些,那柄刀应该至少能陪你到死,所以我没必要跟你纠结此刀来歷,更不会夺人之美,在这件事上,你大可放心。”
江枫抱拳行礼。
周长英掸了掸袖子,语气隨意了几分,“大虞千秋节將至,各地州府衙门都要遣官入京述职。西巡司新任掌正的人选,料想近日便会定下来,吏部考功司的批文走完,也就走马上任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你这段时间不要太过显眼,安心做好你的看门人。”
江枫默不作声地点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你回答清楚,就可以拿好东西,离开此地。”
周长英把手放在了桌上,“你之所以前来三里河村,是因为收到了西巡司巡检行走的消息,我说的可对?”
江枫在这件事上不必隱瞒,当即点头。
妇人摆摆手。
江枫將刀重新收入腰间,上前拿起桃符和腰牌,先后朝周长英与佟西范行礼,转身走出大堂。
噠,噠,噠。
周长英重新点起桌面,那单调的声响在空寂的村司大堂里格外清晰。
佟西范走到堂下,压低声音道:“掌正大人,那小子口中所说的阳符,当真可行?”
周长英轻声道:“別的符籙的確如你所言,至少得是三境修士。唯独阳符,靠武夫的纯阳气血也能绘製操御,这在江湖中不算秘闻,只是土法子,上不得台面。”
佟西范轻轻点头,恍然大悟。
“但你也別觉得这小子就是实话实话。”
佟西范皱起眉头,“是否需要属下喊他回来?”
周长英意味深长地看著他,“你倒是挺乐意听他扯皮。”
佟西范赶紧抱拳低头,“属下不敢。”
妇人笑了笑,“所以你觉得这少年如何?”
佟西范想了想,“不讲规矩。”
他犹豫片刻,又给出了一个四字评语,“装傻充愣。”
妇人看向殿外天际,红日升起的东边高山,笑容恬淡,雍容华贵。
“看来我啊,真应该在大柳山见的第一面,就直接杀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