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沿著山势蜿蜒,两侧是连绵的土丘和戈壁,灰黄色的地皮上稀稀拉拉长著些骆驼刺和芨芨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的山脊线条粗糲,日头悬在半空,白得晃眼,照得整条路都泛著一层灰扑扑的光。
路边立著一块青石界碑,三尺来高,风化得厉害,碑身正面刻著两行字,一行是“崇吾山脉界”,笔画粗重,另一行小些,是“西去沙州八十里”。
背面光禿禿的,只隱隱约约能看出几个字,大概是立碑的年月,被风沙啃得只剩一撇一捺。
界碑脚下堆著几块碎石,是过路的人隨手垒的,算是敬一敬山神的意思。
头戴斗笠的少年伸手拍了拍车厢,啪啪作响,“几位可以出来了。”
半晌之后,李斌掀开帘子,从里面探出头来,小心翼翼问道:“这是哪啊?”
江枫回答道:“此地是崇吾山脉的地界,算是我思来想去,对你们来说,最安全的地方了。”
李斌煞有介事地点点头,重新缩回车厢。
不过很快,方掌柜也以相同姿势,从车厢里探出一个脑袋,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问道:“敢问公子,倘若此事平息,我还能不能回去一趟?刚刚走得急,有几本药典孤本留在行囊里没有带。”
江枫冲他咧嘴一笑,“没戏。”
老人愣了愣,笑容苦涩,放下布帘。
只是下一刻,他又不死心地再度掀开,只是还未张嘴。
江枫已经抢了先,“死了这份心吧。”
老人脸上笑意全消,嘆了口气,不再多问。
车厢里传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声音,像是牙齿漏风,声音虚弱道:“镇邪院……真的会杀人灭口?”
江枫刚要答话。
突然扬起一阵风,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似乎哪里有了地牛翻身一般的大动静,传到这边,仍旧有些地面晃动,惹得骡子仰头,蹄子刨地。
少年一手按住斗笠,另一只手勒住韁绳,提高嗓音问道:“你是在关心你自己的死活,还是那些离乡远去的辖內百姓?”
裴青竹想了想,苦笑道:“好像也没什么区別吧。”
“区別可大了去了!”
江枫喊话道:“若是三里河村的百姓,镇邪院既然选择放人,想必也不会大动干戈,派人追杀,倒不是说他们心慈手软,只是这种费力不討好的事,那伙人懒得做。”
“但村正老爷您就未必了。”
动静渐渐平息,骡子也安稳下来。
江枫与这头陪他出生入死的坐骑似乎多了几分默契,伸手拍了拍它的侧腹,示意沿官道慢慢走,隨后索性放下韁绳,钻进了车厢,在三人对面坐下。
车厢之內,此刻老少中青,表情各异。
江枫深呼吸一口气,正色道:“不死之躯和雾妖霍乱这两桩案子,单拎出哪一桩都非同小可,镇邪院是一定会找人背锅的,甚至会先斩后奏,死无对证,你虽只上任几天,但判你个失职之罪,就是告到大虞皇帝跟前,也翻不了案。”
裴青竹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江枫撇了撇嘴,继续说道:“你啊,就庆幸这整个村子没几个人认识你吧。否则很有可能,那些无辜受难的百姓,日后思来想去,不仅对那些差点动手灭口的镇邪院差人感恩戴德,还会把这些天受的罪,全然扣在你头上,有事没事藏被窝里骂你几句狗官无能,你哭都没地方哭去。”
裴青竹下意识看向身旁二人。
李斌马上表忠心,“我肯定不会!”
方掌柜接茬开口,“老夫医者仁心,自然也不会如此作想。”
裴青竹唉声嘆气,刚想捂脸,没成想触及伤势,顿时呲牙咧嘴。
江枫见状,也是一阵感同身受,放软了语气,“这几日的所见所闻,你就权当是场噩梦,梦醒了,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好好过日子。”
一辈子盼望考取功名的穷书生,刚走马上任没两天就被迫掛印而去不说,现如今甚至还有了性命之忧,裴青竹一时难以接受,鼻子一酸,呜咽起来。
江枫看向另外两人,“带二位一道离开村司,也是不得已而为之,等会儿路过县城,你们若有別的去处,可以先行离去。三里河村虽回不去了,但其他地方,想来应该无碍。”
他顿了顿,“只是裴大人,倒不是说您这辈子只能窝在崇吾山脉,但至少在这里住个一年半载,如果,我是说如果,过段时间传出要彻查三里河村的风声,你可以去章莪山的山神庙里避避风头,就算有人找上门,只要您打死不下山,他们也不敢贸然动手。”
裴青竹闻言抬头,试探性问道:“公子在山神庙有人?”
江枫顿时一咧嘴,“谈不上谈不上。”
这话说的,总不能说不是人吧。
裴青竹若有所思,当即抱拳道:“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上裴某的地方,儘管开口!”
李斌和方掌柜,一道抱拳致谢。
江枫还礼。
几人死里逃生,大起大落之后总算鬆懈下来,也算有过命的交情,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开了。
大抵是裴青竹想找个学塾教书,好歹不辜负这满腹经纶。
方掌柜年纪稍长,膝下无儿无女,反而是开口问李斌,愿不愿意跟他学医,没成想李斌当即摇头,说他一直的理想就当个厨子,老掌柜一脸恨铁不成钢,说什么口舌之欲,哪比得过悬壶济世,结果李斌还没说话,江枫脸色一变,直接开骂,你个老头咋瞧不起人,厨子咋了,我就是个厨子!
方掌柜目瞪口呆,半天说不出话,最后伸手给了自己一嘴巴,“瞧我这嘴!”
眾人笑意盎然。
有人问:“还未请教公子名讳。”
少年答:“江枫,宜州人士,万德县丰和酒铺掌柜,兼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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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西范先一步带著靖南司的人马离开了三里河村。
马蹄声碎,扬起一路泥屑。
於是乎,村司衙门里,那位翘著二郎腿,斜倚著坐在太师椅上的妇人,成了这座空城里唯一的活人。
除了她,三里河村连条狗都没有。
她右手一翻,掌心多了一方漆黑大印。
整方印乌沉沉的,取天圆地方之形,上刻连绵山脉,峰峦叠嶂,正中嵌著一弯湖水,水纹细密,似有微澜,山下则刻著蝌蚪般的篆文,密密麻麻,绕印一周。
妇人放下手,大印悬在半空,停在她身侧,纹丝不动,乖觉得很。
她仍旧是那副懒散模样,轻声开口。
“奉山河大印承运,恭请泰茂山脉山神,来此论事。”
霎时间,村司大堂之內。
山风大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