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合院签到1951年开始 作者:佚名
第五九六章 手把手带接班人
周恆昌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攥著那份刚领到的《国防工业协作配套管理条例》討论稿,封面上用铅笔写著他的名字和报到日期。他翻到第二页,目光停在“物资调拨时限”那一节。三级审批,最快两周。他在一机部的时候就被这条卡过无数次,现在看到白纸黑字写进条例里,还是觉得硌眼。
寧静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拿著一只蓝色文件夹,在他面前停住。“跟我走。”
两个人一前一后下楼,上了一辆吉普车。寧静坐在副驾驶,周恆昌坐在后排,手里还攥著那份条例。车开出厂区,拐上一条两边光禿禿的公路。周恆昌不知道要去哪儿,不敢问。寧静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开口时语气很平:“条例看了?”
“看了。物资调拨时限那条,两周太长了。”
寧静没在搭理他。车开了很久,停在一座灰扑扑的工厂大门前。门卫探出头看了一眼车牌,推开铁门。车进去,绕过一堆堆码放的钢材,停在一间铁皮搭的库房前面。寧静推门下车,周恆昌跟著下来。库房里堆著各种规格的钢管,有的成捆码著,有的散落在地上,管壁上沾著油污和灰尘。
一个穿著油渍斑斑工装的中年人从库房深处走出来,手里拿著一把游標卡尺。寧静叫了声“马师傅”,那人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又看向周恆昌。“寧处长,这位是?”寧静往旁边让了半步:“国防工办新来的同志,跟您聊聊,学习学习。”
马师傅把卡尺往裤兜里一插,靠著钢管堆,掏出一包揉皱的烟,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想聊什么?”
周恆昌看了寧静一眼。寧静没吭声,主动往后退了两步,站在库房门口,背对著他们。周恆昌把手里的条例翻开,指著物资调拨时限那一节:“马师傅,这上面写著,从厂里打报告到物资出库,最快两周。您这儿实际要多久?”
马师傅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慢散开。“两周?那是写的。实际上,我们这儿最短的一次,用了二十八天。报告打上去,处长批了送局长,局长批了送部里,部里转给物资局,物资局查库存,查完了通知我们,我们去提货。二十八天,生產线停了二十二天。”
周恆昌的笔尖在纸面上飞快地记著。马师傅又吸了一口烟,菸头在黑暗里明灭。“你是国防工办的,我跟你说实话。这条不改成一周以內,我们厂的生產计划永远是在赌。赌什么?赌这二十八天里,设备不出故障,工人不生病,老天不下雪。”
返程路上,周恆昌一直没说话,陷进自己脑海风暴中。寧静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几次,最后忍不住提醒:“条例要改,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改。先把这条记下来,回去写个修改建议,附上马师傅的原话,送到我办公室。”
周恆昌在后座上翻开笔记本,把马师傅说的“二十八天”四个字圈了两道红圈。
赵明远第一次跟王雪凝下厂,去的是四九城郊区一家电子元件厂。厂子不大,藏在一条胡同深处,门口连块牌子都没有,只有一个门牌號。王雪凝在门口等著,手里拿著一份已经翻旧的名单,上面列著这个厂承担的所有军工项目。
赵明远到的时候,王雪凝正跟保卫处说话。保卫处守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著老花镜,因为王雪凝这几年都是电话联繫具体负责人,下现场机会不多,生面孔。老头把他们的工作证翻来覆去查验了好几遍,才放他们进去。车间在最后一排平房里,进去之后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头顶只有几盏防爆灯,把那些正在组装的小型继电器照得模模糊糊。
车间主任姓孙,四十出头,穿著一件比工装还旧的毛衣,袖口磨得起了毛球。他带著赵明远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指著一排正在测试的继电器:“这批货,下个月要交。但前两天发现,有三分之一的继电器在高温测试下不稳定。查来查去,是一个批次的小型电子管出了问题。”
赵明远蹲下来,拿起一个拆开的继电器,对著灯光看里面的电子管。管壁上有一圈发黑的痕跡,像是烧过的。“这批电子管是哪儿进的?”
孙主任苦笑了一下:“上海一个厂,去年进的。当时图便宜,也没想到会出这种问题。现在那个厂已经停產了,想换货都找不到人。”
赵明远站起来,把那个继电器放回工作檯上。王雪凝站在旁边,和寧静风格一样,一直没说话,只是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出了车间,赵明远才敢问王雪凝:“这批货,交不出来怎么办?”
王雪凝理所当然回答:“所以我们要来。不是等出了问题再来,是在出问题之前,把那些靠不住的供应商一个个换掉。”
赵明远愣了一下,隨即反应过来。他不是没想过这个办法,但他以为这种事只能在文件上写写,没想到真的有人在做。王雪凝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名单,递给他。上面列著这个厂所有军工项目的供应商,每个供应商后面都標註著“可靠”“待查”“需更换”三种状態。“你的事,就是把这些『待查』和『需更换』的,一个个跑一遍。半年之內,换完。”
赵明远接过名单,看了一眼长度,再抬头,王雪凝已经转身往厂门口走了,脚步很快,像是赶著去下一个地方。
沈嘉欣带孙德安去的是冶金部的一个会议室。圆桌很大,能坐二十几个人,但今天只来了七八个。一机部的人坐在左边,冶金部的人坐在右边,中间空著两个位置,是留给国防工办的。沈嘉欣在主位坐下,孙德安坐在她旁边,面前摊著那份条例的討论稿。
今天討论的是“质量问题追溯机制”。一机部的代表先开口,是个四十出头的处长,说话很快:“我们建议,质量问题要追溯到具体工序。哪个厂出的问题,哪个工序出的问题,要能追到人头。现在的版本太笼统,只说『责任单位』,不说『责任工序』。”
冶金部的代表是个戴眼镜的中年人,推了推眼镜,语气不急不慢:“追溯到工序,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一个零件从毛坯到成品,少则十几道工序,多则上百道。哪道工序出的问题,不拆开了根本看不出来。拆开了,零件就废了。为追一个责任,废一个零件,这帐怎么算?”
一机部的那位处长不吭声了。会议室里安静了一会儿。沈嘉欣看了孙德安一眼。孙德安翻开面前的文件,找到那一条,念了一遍原文,然后抬起头:“这个问题的关键,不是追不追,是怎么追。我的建议是,把『追责任』改成『追原因』。责任要追,但追责任的目的是为了改工艺,不是为了罚人。只要能把出问题的工序找出来,把工艺改掉,零件废了就废了,成本算在研发费用里,不扣厂里的指標。”
冶金部的代表看著他,沉默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这个思路,可行。但得有个前提——改工艺的钱,从哪儿出?”
孙德安翻到条例的后面几页,指著其中一条:“这里写了,技术改进的费用,列入专项经费。不占厂里的生產成本。”
一机部的处长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沈嘉欣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合上本子,站起来。“这条按孙德安同志的意见改。散会。”
回到车上时,沈嘉欣从副驾驶回过头给他一个评价:“你今天讲得不错。”
孙德安有点受宠若惊,不敢居功:“不是我讲得好,是条例本来就有这条。我只是把它翻出来给他们看。”
沈嘉欣没有再接话,转回去看著前方的路。
言清渐的办公桌上,三份报告並排摆著。第一份是寧静写的,关於周恆昌下厂调研的情况,附了马师傅的原话和修改建议。第二份是王雪凝写的,关於赵明远下厂排查供应商的进度,附了那张標註著“可靠”“待查”“需更换”的名单。第三份是沈嘉欣写的,关於孙德安在会上提出的修改意见,附了冶金部代表的反馈。
他看完三份报告,把钢笔帽拧开,在第一份报告上批了四个字:“按此修改。”在第二份报告上批了两个字:“抓紧。”在第三份报告上批了一行字:“此条採纳。列入条例正文。”
批完,他把三份报告摞在一起,放在桌角。郭玲婷进来取文件的时候,看见那摞报告,问了一句:“主任,这六位新来的同志,要不要安排个正式场合介绍一下?”
言清渐摇了摇头,语气很淡:“不用。让他们跟著各处干,干出活来自然就认识了。”
郭玲婷把报告收进公文包,转身出去。言清渐站起来,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的院子。银杏树的枝丫光禿禿的,伸向灰濛濛的天空。三个新人,三条不同的路,要在半年之內,把他留下的那片摊子接住。不是接住就行了,是要接稳,接牢,接得让人挑不出毛病。寧静带周恆昌走的是基层线——下厂、调研、听工人说话。王雪凝带赵明远走的是供应链线——排查、筛选、把靠不住的换掉。沈嘉欣带孙德安走的是政策线——开会、討论、把条例改到能落地。三条线,三个人,半年之后,这片摊子就有人接手了。当然还包括静舒、楚郝、丰年带的另外三个。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把那份条例的定稿翻开。每一页都改过,每一页都有批註,每一页都是这半年一点点磨出来的。他翻到物资调拨时限那一节,原来的“两周”已经被划掉,旁边用红笔写著“七个工作日”,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特殊情况下,经国防工办批准,可启动应急通道,时限压缩至四十八小时。”这一条是周恆昌改的,改的依据是马师傅说的那二十天。他又翻到质量问题追溯机制那一节,原文旁边多了一行批註:“以追原因为主,追责任为辅。技术改进费用列入专项经费。”这一条是孙德安在会上当场改的,改的依据是冶金部代表的那个问题。他合上条例,放在桌角。
桌上还有一份文件,是沈嘉欣中午送过来的,封面上印著“1963年度国防工业协作配套工作总结”。他翻开,从头看起。第一页写的是全年的任务完成情况,数字密密麻麻,每一个都有出处。第二页写的是各厂的主要成绩,按行业分类,按项目排序,没有一句空话。第三页写的是存在的问题,分条列项,每条都附了原因分析和改进建议。第四页写的是明年的工作安排,只有几条,但每条都很具体——继续推进条例修订、继续完善备份系统、继续培养年轻干部。他看完最后一页,在落款处签了自己的名字,把文件合上。
桌上还有一张对摺的信纸。他展开,是寧静写的,只有一行字:“周恆昌今天自己跑了一趟鞍钢,回来写了三页报告。可以。”
他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和之前那些放在一起。抽屉里已经有厚厚一摞这样的纸条了,都是各处隨手写的,有王雪凝的,有沈嘉欣的,有林静舒的,有卫楚郝的,有郑丰年的。每一条都很短,每一条都在说同一件事——那六个人,在往前走了。
除了国工办內部寧静、王雪凝这些知情人,没人知道言清渐已经开始了,国工办各处新负责人的培养,以便调离时做好工作交接。